第五章 假性真修(七千字大章) (第3/3页)
了杀孽。虽然后世至今,两道纷争已然不值一提,但在当时,却实实在在地让不少天一道弟子流离散落,甚至失却根本法脉,乃至于将天一道传承变入玄真一脉亦不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江松静的嘴巴半张半合,木然地听着那中年人的声音。
他终于有些明白中年人想说什么,却一点不敢信,也一点不敢听,想出声驳止他接下来要讲的话。
但江松静血管里流的仿佛不再是温热的血液,而变成了一坨坨的冰碴子,在让他手足发寒的同时,也说不出来任何话,只能任由中年人继续说道:
“……由此观之,【白阳观】只怕正是其中一支法脉。当初本是天一道正宗,却受到‘玄真正法’的波及。法脉割裂,师承消业,要靠躲进玄真一道来消灾解惑。甚至原本所隶属的法脉都要更名改姓,用一个子虚乌有的玄真道下‘金岭派’来作为祖辈传承。”
“……不过【白阳观】正统道承虽为强力所扭转,不甘心的徒子徒孙却还是留下了诸多痕迹——字辈谱系是其中一桩,外面那张简体的牌匾是其中一桩,这本需以符箓科仪去解的《悟真同参白丹持玄指要》更是其中一桩……只是,随着【白阳观】渐渐没落,后辈子孙竟忘记了自己原本的师承所在——这,却是难以言喻的机缘巧合了。”
中年人的说法如魔音,似郑声,即使江松静不想听却还是源源不断传入他的耳中。但这番话中有着隙漏,将其捕捉到的一瞬间,江松静如获至宝,大声驳道:
“……等等!倘若【白阳观】有天一道师承法脉,这法脉又在何处,难道【白阳观】原不属于天一正宗?可要是【白阳观】不属于天一正宗,只是一个莠杂小观……又何须玄真一道大费周章,割裂本观?!”
江松静本以为此话说出,定能叫那个中年人停止自己的谬论。谁知他只是立在那里轻笑一声,便道:
“虽然未知全貌,但仅从这些线索推究一下又有何难?”
“【白阳观】中字辈谱系最末为‘显隐变化中’,便以‘显隐变化’为索系之。”
“‘金岭’者,金显则木隐,岭现而云散。‘阴绝’者,阴生则阳落,绝通厥也。故非厥,而是明。如此可定下阳明二字——所以【白阳观】真正的师承,应是阳明天师所建的【木云宫】!”
……【木云宫】?
……阳明天师?!
那都是江松静虽身处于玄真道,却依旧如雷贯耳的名字!
阳明天师是两百年前天一道的大宗师,曾被前代皇朝奉为国师祭主的人物!
而他所建下的【木云宫】,虽在这两百年间遇到颇多周折,却也还是在现如今成为了天一道最显赫的宫观,甚至是整个道门香火最炽盛,名气最大的教派!
这样的道门大家,这等的显赫门第,却是现如今这个破落的【白阳观】正统师承?
而本来秉持玄真修性,以玄真为正统,修内丹法的【白阳观】,根底却在入家入世,持符箓科仪的天一道上?
江松静看着那个披着夕日红光的中年人,脑子里一片糊涂,已分不清他说的究竟是真,还是假了。
他只能呆呆地看着,眸子里的瞳孔微微缩着,吐不出一个字。
但那中年人口中所说的话,却依旧没有结束。
只见他又拿起那本《悟真同参白丹持玄指要》,合上整本书,伸出手指弹了弹那封面上的文字。
“《悟真同参白丹持玄指要》,这本书果真叫这个名字么?若以内丹法为指要,捉坎填离为宗旨,这道书的名字实在难以理解。”
“但,若是换个角度看看,将现在这名字视为被篡改过的假覆……再正本清源一番,那,这个名字的要义便会变得截然不同了。”
“当初【白阳观】为玄真道挟势压迫,不得不改换师承。想必观里原本用来传授符箓科仪的道书,也被篡改为了丹法,不管名字还是内容都是如此。”
“只是篡改终究会留痕……我看这抄本的封面上,‘白’之一字有所参差,想必便是当初遭到覆改的痕迹之一。若去掉其中一点,加以‘聿’字,那便是……”
“——便是一个‘书’字!?古代的‘書’!?”
江松静终于在此时反应过来,嘴唇不住地颤抖着,打断了中年人的话。
但中年人却不气也不恼,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江松静,似乎在微笑。
江松静此时已经顾不得礼貌不礼貌了,中年人“讲道”至此,江松静已经全然明白了他的理论,甚至更进一步,将中年人将说未说的那些话都给推导了出来!
“……‘書’者,从聿也。去聿则为曰,加点拟白……所以这本道书本来的名字,应该是《悟真同参書丹持玄指要》!”
“書丹,書丹……指书成丹色,其意在朱砂画符;而持玄也并非虚无缥缈的修玄持性……这分明就是在说持玄色墨笔,以做书朱砂符箓的准备而已……”
“……所以‘書丹’,‘持玄’,根本就是两个动词!”
“怪不得,怪不得……一般道门内藏虽用术语,但只需把握词语意思便能理解全文。唯有这本道书光是名字上就难以理解——因为它早就被改过,将如此鲜明形象的两个动词变成了难以理解的文字!”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话已至此,就像是盘桓天际的乌鸦,在江松静口中挥之不去,却又吐露不出,飞快地打着转。那些话语盘积于唇舌之间,仿佛织成了一片阴沉沉的雾霭,让他有某种不详的预感;却又在那片阴云交织间忽明忽暗地现出一点金色,叫他心思前所未有的活泼灵动!
——道书、【白阳观】、云孚老道、从心高气傲到自尊被粉碎的大学时代、宿房书桌上放着的三万块钱、那个失魂落魄的月夜、初高中时代被同学戏谑嘲笑、小时候拿着法器静静站立一旁守着老道士做法事……
种种往事化作回忆中的情景涌上心头,而这如许往事,却都被一样事物贯穿始终。
——“玄真!”
“唉……玄真!”
“我们玄真修持自性……”
“玄真才是玄门正统……”
伴随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那些忽明忽暗的画面和老道士鲜明苍老的声音都在江松静脑海中拼作一块,却又散落为千百碎片,最后其他情景都如烟云般散去,只剩下老道士临死前的画面——
“……我修了一辈子玄真……正性自持……但临到头了,还是做了违背祖师法度,使【白阳观】蒙羞的事情。”
“玄真……错了。”
“……师父!”
江松静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亲眼看着云孚老道阖然长逝的时刻,口中积蓄已久的话语都伴随着胸中沸腾的情感倾泻而出,让他又如那时一样,毫不设防地大哭起来!
“师父,你修了一辈子的假性……却也当了一辈子的真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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