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打草惊蛇 (第3/3页)
,院外忽然传来管家小心翼翼的叩门声。
“公公,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登门求见,说是奉皇爷之命,有要事相告。”
魏忠贤瞳孔骤缩,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
王承恩前脚刚走,锦衣卫后脚便至。朱由检这连环出招,竟连半分喘息的机会都不肯留给他。
他定了定神,沉声道:“请他进来。”
魏忠贤抬手理了理衣襟,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
骆思恭这个人他素来了解,不党东林、不附阉党,独来独往,手握锦衣卫这把利刃,向来只听天子号令。如今对方深夜到访,来意已然昭然若揭。
脚步声由远及近,骆思恭一身官服步入书房,身姿沉稳,面上不见半分多余神色。他依礼躬身行礼,起身之后便径直开门见山:“魏公公,骆某深夜叨扰,乃是奉皇爷旨意,前来问询一事。”
“骆指挥使但讲无妨。”魏忠贤缓缓放下茶盏,指尖不自觉蜷起。王承恩传旨试探在先,锦衣卫接踵而至,新君这一套连环攻势,步步紧逼,根本不给人喘息之机。
骆思恭自袖中取出一份素面折子,轻轻置于桌案之上。纸面无任何标识,可魏忠贤一眼便认出,这是锦衣卫直达御前的密档,寻常官员连见都难得一见。
“此乃天启五年的旧密报。”骆思恭语气平淡,一如寻常公干,“当年有人检举江南织造局总管李实贪墨公银,这份奏报送入南镇抚司后,便被中途压下,从未递往御前。皇爷近日翻阅旧档见了此物,特意问我,当初拦下密报之人究竟是谁。”
短短几句话,像一块重石砸在魏忠贤心上,后背瞬间泛起一层寒意。
当年之事他记忆犹新。天启五年他权倾朝野,厂卫尽在掌控,这份揭发李实的密报,正是他亲手截下。事后李实送来五万两白银答谢,那笔银钱的往来凭据,至今还藏在书房暗格之内。
皇帝明知内情,却不点破,反倒借骆思恭之口当众追问,这哪里是查旧案,分明是再度拿捏把柄,逼他表态。
“不知……指挥使向皇爷回禀了什么?”魏忠贤的嗓音干涩发紧。
“年代久远,卷宗繁杂,属下不敢妄断,只回奏需要逐一核查。”骆思恭直视着他,目光坦荡无波,“皇爷听闻后,只吐出一个‘查’字,随后便命我前来问询公公。公公执掌东厂多年,当年织造局诸事,想来定然清楚。”
话里的余地再明显不过。朱由检把选择权交到了他手上,是顽抗到底,还是顺势低头,全由他自己抉择。
魏忠贤胸腔起伏不定,几番挣扎之后,终究认清了眼下的局势。
新君棋路缜密,招招锁死要害,硬拼只会落得万劫不复。他重重吐出一口气,躬身拱手:“劳烦指挥使回禀皇爷,昔年旧事时日已久,老奴记忆模糊,不敢妄言。但皇爷既有旨意彻查,老奴自当全力配合,愿戴罪立功,任凭朝廷处置。”
骆思恭微微颔首:“公公之意,骆某定会一字不差回奏御前。”
说罢他起身准备告辞,走到门口时忽然驻足,并未回头,只压低声音叮嘱道:“魏公公,在下多言一句。当今圣上,与从前诸位天子全然不同。他要查,未必是问罪;他搁置不究,也绝非心慈手软。此人善算总账,何时收网、如何决断,全由圣心而定。你我身为臣仆,少揣测,多做事,方能安稳。”
话音落,骆思恭抬步离去,厚重的房门再度合上,将外界的动静尽数隔绝。
书房内重归死寂,烛火摇曳,映得魏忠贤面色阴晴变幻。骆思恭的提醒如同警钟,一遍遍在耳畔回响。他心知肚明,今夜接连两轮试探,不过是新君抛出的诱饵,自己看似暂时稳住局面,实则早已落入对方布下的棋局。
不敢再有半分迟疑,魏忠贤快步走到书架旁,推开暗格,取出那一叠叠尘封的账册。烛火之下,密密麻麻的字迹全是这些年积攒下的把柄,每一笔都足以引来灭顶之灾。他指尖抚过纸面,眼底狠色与忌惮交织。
当下唯有主动示弱、交出筹码,才能求得一线生机。
他铺开宣纸,研好浓墨,提笔落笔,字字斟酌。一炷香、两炷香……纸上写了又改,改了又涂,数份草稿被揉成团丢在脚边。整整一夜,书房烛火长明不灭。
天光微亮之时,一份措辞谦卑的密折终于定稿。魏忠贤将其仔细封好,唤来最亲信的长随,郑重叮嘱:“即刻将此折送往司礼监,亲手交到王承恩手中,不得经由旁人之手。”
长随领命离去,屋内终于彻底安静。魏忠贤瘫坐在太师椅上,浑身气力仿佛被抽空,一夜之间,鬓边似又添了几分倦色。
他望着窗外初升的晨光,心中一片冰凉。他以为交出让步条件,便能暂时平息风波,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朱由检布下的整盘大棋,这才刚刚掀开一角。
真正的杀招,远未到来。
纵横朝堂七年的九千岁,在新君登基第十二天,被两句话、一本账、一封密报,逼得低下了那颗不可一世的头颅。
而他还不知道的是,这只是个开始。
朱由检的棋盘上,落下的第一颗子,根本就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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