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铁与血 (第2/3页)
铁喇叭派发到了每一个百户手里。
袁崇焕站在土台子上用他自己的那个发号施令——声音从土台子传到第一排方阵,第一排方阵的百户用铁喇叭向后复述,第二排再往后传,以此类推,整道命令从阵头传到阵尾,一盏茶的工夫。
起初百户们不习惯,有的忘记举起铁喇叭直接扯着嗓子喊,还有个叫刘老四的老百户嫌这东西碍事,偷偷别在腰上不用,结果在传令演练中把“向左转”传成了“向后转”,整整一百号人跟后面的人撞了个满怀。
袁崇焕罚他扛着一根三十斤的铁棍跑了三里地,第二天没有人再敢不用了。
燧发枪也在一批一批地运来。
皇家制造局的第一批货只有两百杆,袁崇焕把它们全部配给了前锋营,让前锋营的兵士每天练装弹、瞄准、齐射。枪管与枪托之间最初用了老式的木楔固定,打上十几发就松动漏气,急得前锋营的百户差点把枪摔了。
他连夜和工匠泡在兵器帐里,照着宋应星托人送来的一张图纸改成铁箍加固,一试果然稳当。“往后每一批都得是这个改法,没改的不许出库。”他把改好的样枪让人用快马捎回了皇家制造局,还在附信里画了个圈打底,“你们把最后那关做了,我们就少在这儿用命去填。”
新的训练章程也贴出来了。
每天天亮出操,跑步五里,然后练队列、练传令、练火器装填。下午练格斗——不是花架子,是袁崇焕从宁远老兵里挑出二十个刀尖上滚过三遍的老兵做教头,教的是近身肉搏的实战刀法。
天黑之后收操,每队还要把当天的训练情况报上来,哪个兵装弹慢了、哪个阵型乱了、哪个百户传错了口令,全部记录在册。
十天之后,那批绕道锦州道的饷银到了。
张忠带着二十名锦衣卫缇骑,押着那辆蒙着油布的骡车出现在宁远城门口的时候,两千名正在操练的兵士齐刷刷停下了动作。
张忠的衣袍上全是灰,脸上的刀疤被汗水和尘土糊成了一道深褐色的印子。
他骑马穿过演武场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跟在那辆骡车后面的两道深深的车辙上。
袁崇焕在宁远参将署的大院里亲自点验。
二十万两白银,按一百两一箱分装成二百个木箱,每个箱子上都贴着封条,封条上盖着军饷直拨处的朱红大印。
在场的除了袁崇焕和祖大寿,还有沈炼和六个锦衣卫缇骑。所有人都站着,没人坐下。
“开箱。”袁崇焕说。
第一箱被撬开。
雪白的银锭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祖大寿伸手拿起一锭,翻过来看底部——上面刻着“内帑银,足色十两”六个字。他掂了掂分量,然后把银子放回箱子里,收回手的时候,手指在银锭上停了一瞬,像是怕被银子烫着。
他不是没见过银子,辽东的军饷每年从他手里过几十万两。
但他从来没见过刻着“内帑银”三个字的军饷——皇爷自己的银子,刻着自己的标记,送到他面前,让他发给当兵的。
他在辽东当了二十年兵头,头一回觉得自己不是在伺候一个皇帝,而是在被一个皇帝伺候。
“第二箱。第三箱。抽查十箱。”袁崇焕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十箱被撬开。
每一箱都是足色银,每一锭都刻着同样的字。
没有人说话,大院里安静的只听见祖大寿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演武场上隐隐传来的训练号子。
袁崇焕让军饷直拨处的账头把票据铺开。
票据一式三份——支银方、拨银方、户部备查,每一份上面都清清楚楚地列着每一笔银子的去向:哪个卫所、多少人、多少饷、扣除了多少养济营的提留。祖大寿盯着那张票据上印着的老兵“养济营提留”一栏,用力眨了眨眼,然后忽然背过身去,在院墙根下站了好一会儿。
操练声从远处传来,他听了大半辈子的号子,此刻却抖着肩膀怎么都压不住胸口那股劲儿。
“发饷。”袁崇焕说,“按之前的议定,老兵养济营的银子单独列账。
以后每月发饷的日子,军饷直拨处的票据和每个卫所的实兵名册都要对得上——错一个人就停发一个卫。这条规矩,从今天开始铁打不动。”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最先炸开锅的,就是那些被锦衣卫锁拿的犯官亲随和旧监军太监散在城里还没来得及跑的心腹。
他们原先赌的是袁崇焕不敢硬来,赌的是皇帝派的直拨制会在半路上被旧规矩磨软。但二十万两白银活生生地摆在城里,银锭上刻着“内帑银”三个字,一个子儿都不差——这不是文官笔下吵来吵去的制度,是皇帝用真金白银砸下来的决心。
他们慌了神,连夜烧账本、藏私印、往前屯和中前所跑了七八个骑快马的,有的甚至把私藏的银子往枯井里扔,扑通扑通的入水声在深夜听起来瘆得慌。
宁远城里却截然不同。
发饷的那天,一个断了左臂的老兵领到了第一份养济银子。
他拿着银子,不相信地盯着看了半天,然后用剩下的那只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擦得银锭表面都亮了一层。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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