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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与血 (第3/3页)

的?”苏虎的声音嘶哑,但很稳。

    “看起来是羌人。”殷恪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为了抢粮。”

    苏虎点点头,动作很轻很慢,他站起身,走向那柄掉在地上的柴刀——苏大用过的柴刀。他捡起来,握在手里。

    他在院中父亲尸身旁,席地坐下,舀起一瓢水,淋在磨刀石上,水声哗啦,在死寂的院里格外刺耳。

    然后他开始磨刀。

    刺啦——刺啦——

    石磨铁的声音,缓慢,均匀,持续。每一声,都像是磨在人心上。

    苏灵哭到声音嘶哑,从殷恪怀里抬起头,脸上泪痕混着血污。站起来踉跄着走到苏虎身边,拿起闲置的那柄旧柴刀,也找来一块石头,在苏虎旁边坐下,开始磨刀。

    两柄柴刀,一旧一新,在暮色里发出同样刺耳的摩擦声。

    苏草儿还在救治陈穗,但她的眼泪已经干了,她咬着嘴唇,用布条紧紧缠住陈穗腹部的伤口,手很稳,眼神很空,很冷。

    暮色彻底落下时,他们开始搬尸体。

    他先把父亲苏大抱到后山那片向阳的坡地,放下摆正身子,抚平衣襟,合上那双怒睁的眼。然后回去抱母亲周氏,放在父亲身旁,将母亲蜷缩的身子小心展平,整理她被血污黏住的头发。

    接着是陈木匠,苏虎和殷恪一起,将这位沉默的手艺人从门槛上抬起。苏虎注意到,陈木匠握凿子的手,指甲缝里塞满了木屑和血垢,他战斗到了最后一刻。他们将陈木匠安放在苏家夫妇坟旁不远处。

    赵铁匠很沉,苏虎和苏灵一起,才将他从炉边抬起来,后脑的伤口触目惊心,苏灵别过脸,但手没松,他们将赵铁匠放在陈木匠旁边。

    老吴头和那只鹰葬在了一起。苏虎说,老吴头生前最疼这鹰,让它们做个伴。

    一家一家,一户一户。西头的孙寡妇和她十岁的儿子,南边的李猎户和他瘫痪的老娘,东侧的王瘸子和他那刚会走路的孙子……苏虎记得每一户,记得每一张脸。他沉默地搬运,安置,仿佛在进行某种沉默的仪式。汗水和着脸上的血污、灰土,淌下来他也顾不上擦。

    三十二口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昨天还笑着打招呼,还互相借盐借针,还在村口晒太阳说闲话的邻居。

    现在都成了冰冷的、残破的、再也不会动的身体。

    他们挖了两个大坑。一个合葬坑,埋了三十余位乡亲。,苏虎坚持要挖得深些,宽些,让他们躺得不那么拥挤。另一个稍小的坟穴,单独安葬苏大和周氏,殷恪提议的,他想让苏叔周婶挨着乡亲们,但有自己的地方。

    没有棺材,没有草席,只有黄土,和活着的人一双双磨出血泡的手。

    苏灵一直没说话,只是机械地挖土,抬人,填土。他的眼泪好像流干了,眼睛红肿,但眼神直勾勾的,盯着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苏草儿安顿好昏迷的陈穗,也来帮忙。她力气小,就一点一点捧土,洒在村民身上,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他们。

    土填平了。两座新坟并立在暮色笼罩的山坡上。 大的那座,隆起很高,里面是三十条戛然而止的生命,小的那座紧挨着大的,里面是给予殷恪第二次生命、教会苏家三兄妹人字怎么写的一对父母。

    苏虎在父母的坟前,跪了很久。然后他找来两块木板。一块稍宽些的,是陈家被劈坏的门板,另一块窄些的是自家柴棚上拆下的。

    他先走到那座大坟前,将宽木板用力插进坟前的土里,直至稳固。然后他拔出腰间的柴刀——那柄新的、磨得锋利的柴刀开始刻字。

    刀尖吃进木头,发出沉闷的咄咄声,他刻得很慢,每一笔都用尽全力,仿佛要把所有的悲痛、愤怒、还有那微茫的希望,都刻进去。

    他刻下了所有他能记住的姓氏:陈、赵、吴、孙、李、王…… 有些字他其实不会写,是殷恪在一旁,握住他颤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然后他再自己用力刻下。最后在歪斜的姓氏下面,他刻了四个更大、更深的字:

    “村人合冢”。

    刻完,他退后一步,看着那粗糙的木碑,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到父母的坟前,将那块窄木板同样深深插入土中。

    这次,他没有立刻下刀。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粗糙的木面,然后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当他再睁开眼时,眼里只剩一片冰冷的沉静。

    他再次举刀。

    先刻父。

    再刻“蘇勇”。

    那是他昨天才在沙盘上学会写的,父亲的名字,那天他偷偷跟殷恪说想给父亲一个惊喜,如今……

    他刻得比任何时候都认真,手腕极稳,“蘇”字的草头、鱼尾、禾旁,勇字的甬头、力足,一笔一划,清晰可辨,力透木背。这不是在沙上习字,这是在为至亲立碑,每一刀都是铭刻,都是告别,也都是铭记。

    他停了一下,额头轻轻抵在刚刚刻好的蘇勇二字上,冰冷的木头硌着皮肤,只有一瞬,他抬起头,继续。

    刻母。

    刻周氏。

    “父蘇勇 母周氏 之墓”。

    八个字,在渐浓的夜色中,沉默地立在坟前,晚风吹过,木碑微微颤动,像一声叹息。

    苏虎放下柴刀,跪在坟前以额触地,重重磕了三个头。泥土沾满了他的额头混着血丝。他没有立刻起身,就那样跪伏着,肩膀微微起伏。

    终于,他直起身,转向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殷恪。最后一缕天光勾勒出他年轻却已布满风霜的侧脸轮廓,那双眼睛在阴影中亮得骇人,里面翻涌的巨浪似乎平息了,沉淀下去,化作一片深不见底、却坚如寒冰的漆黑。

    “殷大哥,”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被沙石磨过,却异乎寻常地平稳,“我要报仇!”

    苏灵立在他身侧,他脸上的稚气仿佛一夜之间被残酷地抹去,只剩下狼崽子般的凶狠和一丝尚未完全消退的、深藏的惊悸。

    苏草儿也走了过来,她脸上泪痕早已被夜风吹干,面色苍白,但眼神不再空洞,而是凝聚成一种近乎冰冷的清醒和坚定,她手里还捏着一小截沾血的、写有蘇字的习字木片。

    “我也去。”她的声音很轻,却穿透了寂静的夜色,没有丝毫犹豫。

    殷恪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三人年轻却已背负血海深仇的脸庞,又望向那两座在夜色中隆起的沉默新坟,最后落在那块刻着村人合冢的简陋木碑上,三十二条性命,三十二个冤魂,都压在了这几个刚刚学会书写自己名字的少年肩头。

    夜风更冷了,远山深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悠长嚎叫,凄厉如挽歌。

    “等陈穗能说话。”殷恪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在寂静的废墟上空回荡,“我们谋划。”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重若千钧:“报仇!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夜色如墨,彻底吞没了山林、废墟和那两座新坟。只有远处摇曳的、未完全熄灭的余烬,偶尔爆出一两点猩红的火星,映亮几人眼中同样燃烧着的、绝不熄灭的火焰。

    殷恪转向西方,想起白日县城听到的打牙祭、鹰嘴岩,目光锐利如他悄然握紧的短刀刀柄。

    姚襄余孽是吗,鹰嘴岩是吗!

    血债,必须血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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