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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平湖夜游,分文不取才是大画家的修养 (第2/3页)

一杯茶。茶是上好的瀛洲清茶,茶汤澄黄透亮,和驻云津老陈茶铺里那种又苦又涩的粗茶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她倒完茶也不多说话,只是笑一下便退回去,继续整理壁柜里的茶罐。

    那笑容和早上一样温柔,但宋青辞总觉得那温柔底下藏着一层什么东西。

    “簪青。”他在心里唤了一声。

    “嗯。”

    “你说,我有一天会看厌这些景色吗。”

    簪青沉默了一会儿。“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不知道,以前在驻云津,我觉得每天看的东西都一样。从来没有觉得它们好看过。直到昨天。”

    “所以呢。”

    “有一种预感,旅途不会永远像开始这样新奇而有趣。”

    簪青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重新浮起来,比平时轻了很多。

    “我希望你永远不要有那么一天。”

    宋青辞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窗外的日头正在一寸一寸地往西坠,把江面染成一片淡淡的金红。

    天色渐渐变暗,江面上铺开一层又一层红霞的时候,灵舟又一次在岸边停靠下来。

    平湖县的渡口比渔阳整齐不少——石砌的驳岸有几十步长,显然近年刚修缮过,缝隙里的灰浆还是浅灰色。

    驳岸内侧是一条青石板铺的小街,沿街开着几家铺子,靠水一侧的河滩上停着几条渔船,几个船工正蹲在船头补网,用本地话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客栈就在渡口边上,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门口没有挂歪歪扭扭的木板——正经的青砖门脸,门楣上悬着一块漆面光亮的横匾,写着“平湖客栈”。

    众人依次下了船。宋青辞站在渡口边,正望着远处那几棵老柳树和树下拴着的小渔船出神。

    暮色沉进水面,平湖被染成一片灰紫。空气里混着水草和湿泥的气味,还有从客栈里飘出来的炊烟味。

    就在这时,一直走在队伍最后的松老忽然停住了脚步。

    老者依旧是一副无悲无喜的模样,只是微微侧过头,朝渡口西边那片枯树林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片枯树林离渡口大约有百来步远,几棵歪歪扭扭的老树在暮色里只剩下一团黑沉沉的剪影,树梢上栖着几只归巢的乌鸦。

    然后他抬起右手,食指在腰间的旧剑剑柄上极轻地叩了一下。

    宋青辞甚至没有看见剑光。他只是忽然感觉到一阵极短极冷的波动——像是有一根针刺穿了暮色,然后又瞬间消失了。

    枯树林的方向传来几声极轻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树上掉了下来。几只栖在树梢的乌鸦被惊得飞起,在灰紫色的天幕上盘旋了几圈,又落回了原处。

    空气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但很快就被河风吹散了。

    云涧雪正蹲在渡口边看水里的鱼,头也没回。云芷柔依旧静静站在云涧雪身旁,连步伐都没有乱一下。陆云昭也只是往那边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松老的剑已经重新归鞘。他转过身,继续步履从容地往客栈走去,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

    宋青辞站在原地,喉结滚了一下,他没有看到剑出鞘,没有看到剑光。他甚至不知道那片枯树林里刚才真的有人,还是只是他的错觉。

    簪青的声音在他意识里极轻地浮起来,只有短短一句。

    “刚才那边有人。”

    宋青辞没有回话。他终于知道那位老者出手时是什么样子了——不是他在话本里读过的那种山崩地裂的决战,也不是码头边那些散修炫耀雷光小蛇时的热闹场面。

    只是一瞬。没有人惊呼,没有人拔刀迎敌,甚至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也是一个修士,可就在方才那一瞬间,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和这个老人之间相隔的是一道他此前从未真正理解的天堑。

    倘若这一剑直指他而来……

    宋青辞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从那片枯树林的方向收了回来,快步跟上了前面几人的步伐。

    ——————

    客栈的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围着粗布围裙在擦桌子,听见有人进门,抬头一看。

    一个俊美得不像话的白衣贵公子率先迈了进来,腰间悬着长剑和酒葫芦,身后跟着一个佩刀的清瘦少年、一个抱剑的老者、一个面容冷硬的黑衣护卫,还有个笑眯眯的圆脸丫鬟。

    人人腰间都带着家伙,衣装行头皆是不凡。

    老板娘那抹布差点掉地上。她愣了一瞬,随即脸上堆起最殷勤的笑容,嗓门大得连后厨都能听见。

    “几位客官——是要住店?快请快请!伙计——赶紧收拾几间上好的客房出来!”又转头朝后厨喊了一嗓子,“灶上多添几道菜,今晚有贵客!”

    然后她快手快脚地擦好一张方桌,拉开长凳,招呼几人坐下,又拎着茶壶挨个斟满。

    宋青辞注意到,她说的是官话,虽然带着浓重的灵溪口音,但咬字很清楚。

    老板娘的热络劲儿全使在了宋青辞身上。大概是因为云涧雪那一身凌然贵气让她不敢冒犯,那老者和黑衣少年又都不太好说话,云芷柔虽然笑眯眯的,看起来是做主的人又不是做主的人。

    于是他这位最面善、最像个正常人的年轻画师便成了她的重点目标。

    “小师傅这是头一回来平湖吧?”老板娘把茶盏往他面前推了推,“赶路辛苦,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宋青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礼貌地笑着回了几句“叨扰了”“多谢东家”。

    他在这方面向来轻车熟路,在驻云津这么多年,最难缠的主顾他都能笑着应付,何况只是个过分热络的客栈老板娘。

    老板娘眼尖,瞥见了他放在桌边的画囊和册子,眼睛顿时亮了:“哟,小师傅是画画的?这年头在平湖县这可不太多见,都是赶路的客商。”

    宋青辞还没回答,云涧雪已经把折扇一合,笑盈盈地替他答了:“他呀,是我的随行画师,画得相当不错呢。”她这话说得极自然,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

    此时的她已经不再是刚进客栈时那副凛然贵气的模样,方才遇到陌生环境时那一点若有若无的警惕已经悄然卸下。

    又回到了平时那个熟悉的云涧雪——明快、随意,甚至还带了点懒洋洋的骄傲。

    老板娘一听这位贵公子开了口,语气还如此平和,也彻底放下心来,笑道:

    “哟,那感情好。咱们这儿没啥大人物,就是些船家、渔户、赶路的客商。小师傅要是不嫌弃,随手画一幅咱们平湖的暮色呗,画好了挂店里,也算给咱这小店添添光。”

    宋青辞立马就听懂了,心知这是上门的生意来了。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钱的事,云涧雪已经先他一步,笑盈盈地替他应了下来。

    “他画,肯定画。”

    宋青辞转头看她,意思是“你替我做主倒是挺快”。云涧雪回看他一眼,意思是“画就是了,磨叽什么”。

    他轻咳一声,压低声音试图绕过云涧雪这个“拦路官”:“东家,那这价格——”

    “小公子这话可就生分了,不过是公子随手之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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