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眼前,仿佛如水一般的城 (第2/3页)
木架,不过是一张破旧的粗布铺在地上,边角被河风吹得起起落落,用几块碎石子压着。粗布上面零零散散摆着几样小玩意。
摊位后面蹲着一个极小的身影。
是个女孩。她的头发用一根旧布条随意扎着,已经松得快要散开,几缕枯黄的发丝黏在额角。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裙摆上沾着几道干涸的泥痕。
她低着头,下巴几乎要埋进膝盖里,整个人缩成极小的一团,像是想把那一身破旧的衣裳从这繁华的码头里藏起来。
她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这么小的年纪就出来摆摊了?
宋青辞忽然想到自己。他在驻云津摆摊的时候也是一个人坐在大榕树下,面对着来来往往的客商和船工。但那时他身边并不是空无一人——起初有沈老头在。
老头子总是在旁边悠哉游哉地喝茶,时不时伸过头来看他一眼,挑三拣四地说“这笔画重了”“那颜色调淡了”。一老一小,也从来不觉得闷。
后来沈老头走了,至少还有老陈茶铺的灶火、街口饼摊阿婆偶尔多给他的一块粗粮饼、那些在他摊前喝着茶和他谈天的街坊。
而这个女孩却孤零零地蹲在码头最偏的角落,人群从她面前川流而过,没有一个人停下来看她一眼。他有些感触,走了过去,在那摊位前蹲下来。
女孩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那目光只在他脸上一扫,然后整个人便往后缩了缩,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把身子缩得更小了些,下巴重新埋进膝盖里,连呼吸都放轻了。
宋青辞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这样怕生的性子,又怎么做的了生意呢。
他没有急着开口,先低头去看粗布上摆着的那些小玩意。是几盏灯,竹篾削得光滑匀净,薄纱糊的翅膀粘得极工整,四片翅膀朝不同方向微微翘起,像是蜻蜓的形状。
“蜻、蜻蜓灯。”那女孩终于开口了,声音极轻极细,像是刚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两……两枚铜……铜子。”
相当便宜的价格——两枚铜子。他低头又看了看那些灯,每一盏的竹篾都削得光滑,翅膀的角度各有不同,精致得不像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能做出的手艺。
铜子、纹银、灵铢,这是十二洲通用的货币,换算比价都为十,由各洲的领头势力协商并各自铸造。
青洲的铜子上印的是青莲花的花徽,正面那朵五瓣青莲线条简洁,边缘有一圈细密的防伪锉纹。
纹银钱上则是清宁城的轮廓——那巍峨的城楼剪影,他从小在沈老头的地图上画过无数次。
至于青洲灵铢,正面是青玄山的剪影,铸造时据说注入了微弱的灵韵,在夜间会发出极淡的荧光,灵溪城本地人都叫它“青荧子”。
他在驻云津画摊上和南来北往的客商打了十几年交道,各洲的钱币都见过不少,画囊里还收着几枚当收藏——瀛洲的纹银钱上印的是霞山,徐州的是云梦泽的水纹,每一枚都不太一样。
他刚想开口说“那我要两盏”,还没来得及把字咬出口,后衣领忽然被人猛地往上一提。他整个人被拽得往后一仰,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刚出来就在这里欺负女孩子?”
宋青辞抬起头,正对上云涧雪那双明亮的眼睛。她一手提着他的衣领,一手拿着折扇,居高临下地瞪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没好气。
“茶都上了也没见你人,而且周伯那里已经把入城手续办好了,快跟我回去。”
“阿云,我是在跟这女孩谈生意呢。”宋青辞无奈地解释。他稳住身形,从自己袖口里数出四枚铜子,轻轻搁在粗布边上,然后从摊上仔细挑了两盏蜻蜓灯。
那女孩始终没有抬头,只在铜子落在粗布上的时候,手指轻轻缩了一下,指甲缝里似乎还嵌着削竹篾时留下的细碎青屑。
云涧雪拿过他手中的蜻蜓灯,捏着竹篾骨架翻来覆去看了两眼。薄纱糊的翅膀在河风里轻轻颤动,阳光透过纱翼投下淡淡的影子。
她的动作比平时轻了许多,像是怕把纱翅捏皱了:“这倒是挺好看的,小姑娘你手还真巧啊。”
女孩没有回话,只是把头往膝盖里埋得更深了些。云涧雪眨了眨眼,似乎忽然想起自己此刻是一身男装。
一个俊俏贵公子蹲在码头边对一个小丫头说“手真巧”,看上去大概确实有些微妙。
她轻咳一声,站起来把灯塞回宋青辞手里,拽着他就往茶桌那边走。
宋青辞被她拽得踉跄了两步,身后传来簪青的声音,带着几分刚到这个新地方的好奇,语气比平时轻快了不少:“诶——你刚才注意到没有?”
“什么?”
“那个小姑娘,”簪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许久没听到的雀跃,“你蹲下去的时候,她一直盯着你的手在看耶。不是看你的脸,是看你的手”
“……可能是看铜子吧。”宋青辞在心里回了一句。
“哪有,”簪青轻轻啧了一声,“她盯的是你的手指。你说她是不是没见过画师的手啊?”
宋青辞也没怎么在意。但不知怎的,他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腹上有几道极淡的墨渍,是这些天画图时沾上的,洗了好几遍也没完全洗掉,渗进了指纹的缝隙里。
——————
他被云涧雪拽着回到了茶桌边上。
桌上已经摆好了六盏清茶,每只粗陶茶盏里都漾着透亮的茶汤,热气袅袅地往上升。
云芷柔正端着茶盏抿了一口,看见他被拽回来——后领还带着被揪过的褶皱,发带歪了半寸,手里还攥着两盏蜻蜓灯,碧蓝色的眸子里盛满了笑意。
陆云昭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动了一下,目光在他和云涧雪之间走了一个来回,神色古怪。
松老那双苍老的手轻轻叩了叩桌面,那张无悲无喜的脸上似乎也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纹,像是看到了一出意料之中的戏码。
周老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津吏那里回来了,正坐在靠外的长凳上,端着茶碗笑眯眯地看着他,那口烟熏黄了的牙齿在日光里一闪一闪的。
宋青辞在条凳上坐下来,端起一盏茶,入口先是温热,然后才泛起极淡的清甜,那股暖意从喉咙滑下去,把他从方才的感触和忙乱中拽了出来。
他放下茶碗,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
云涧雪站在旁边,折扇啪地一收,朝众人扬了扬下巴,那语气像刚打了一场胜仗:“记住了——以后人都不许乱跑。”
众人笑着点头,但目光全落在宋青辞身上。
云芷柔用茶盏掩着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陆云昭难得地朝他微微摇了摇头,那神情像是在说“你也有今天”。
宋青辞没有抬头。他把脸埋进茶碗后面,耳根悄悄地红了。
也像刚才码头上那个小女孩一样,把下巴藏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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