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溺水的人(下) (第3/3页)
襄阳冬天没有这样冷。
进奏院灯尽时,她想崔音这个时辰大约已经睡了,沈昭或许还在宣忠堂看军报,沈恪也许又从马场带回一身土。
有人在御前试探她时,她想沈昭若在,一定会笑着把话挡回去。
夜里病得发冷时,她想崔音若在,会不会摸摸她额头,骂她逞强。
甜羹送到案上时,她会想起沈恪半夜塞给她的麦芽糖。
她把这些想念压下去。
压成文书,压成奏表,压成一个藩镇继承人该有的样子。
她以为自己撑住了。
可现在她回来了。
阿娘不在了。
阿爷不在了。
阿兄也不在了。
崔嬷嬷说,夫人每天黄昏都来这屋里坐一会儿,也不做什么,只是摸摸韫娘子小时候写的字,摸摸娘子小时候穿过的衣裳。有时候坐到天黑,老身进来点灯,夫人才像忽然醒过来似的,站起身,说,韫娘今日不会回来了,明日再来。
明日再来。
明日再来。
沈韫站在屋里,忽然觉得这四个字比长安的雪还冷。
阿娘等了那么久。
等她的信。
等她从长安回来。
等她推开这扇门,穿上这件袖子短了一寸的中衣,像从前一样坐在正堂里,替阿娘把所有恐惧和孤独一条一条接过去,一条一条抚平。
然后和她一起,等沈昭巡边回来,等沈恪从校场回来。
可是后来,消息一封一封进了府。
沈昭死了。
沈恪死了。
长安也传来她遇害的风声。
阿娘等的人,一个都没有回来。
她等了一辈子。
等到最后,连等这件事本身,也没有了着落。
外头还有人来敲节度使府的门。
有人问夫人该怎么办。
有人哭着说,李将军和庞司马打起来了。
有人说,小沈将军回不来了。
有人说,长安也没有消息。
崔音大概还是坐在这里。
坐在这张榻边。
看着这件新做的中衣。
袖子短了一寸。
她不知道女儿已经长高了。
也不知道女儿左臂挨了一刀,从长安的雪夜里活着爬了出来。
她只知道,韫娘今日也不会回来了。
明日也未必会来。
崔嬷嬷没有说夫人最后是怎么走的。
沈韫也没有问。
她只是忽然不敢抬头看这间屋子的梁。
被褥是崔嬷嬷中午新晒的,有一股襄州冬日太阳的味道。暖的,干的,还有阿娘惯用的沉水香。
她把脸埋进去。
那一点香气很淡。
淡得像一只迟了三年的手,终于落在她鬓边。
她抱着被褥,抱了很久。
窗外的橘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她想起沈恪说,甜的留着,等你回来吃。
可她回来了。
橘子早就烂了。
糖纸也旧了。
砚台裂着。
中衣短了一寸。
所有人都在等她。
所有人都没能等到她。
她和衣躺下,把缠满纱布的左臂抱在胸前,像抱着一截将化未化的冰。
她没有哭。
日头从窗棂上移走了,屋里慢慢暗下来。
她闭上眼睛。
这一刻,她终于回到了襄阳。
可家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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