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六章 霜雪蝴蝶 (第2/3页)
另一个姓金的老男人坐在他们中间,腿伸得老长,两只鞋沾满了沙。
他谁也不看,谁也不劝,只是把酒杯端起来,对着落日举了举,然后一口闷了。
三个老头,按生日排的孤鹤回雪最小,老钱最大。从发小认识,到现在几十年了。
“咱们上一次这么坐着看海,是哪年来着?”孤鹤回雪终于开口。
“好久了”老钱说。
“那一年,你说要请客,结果钱不够,就带着我俩到海边喝散装白干。”
老钱愣了愣,笑了:“这你都记得。”
“我记得的可多了。”
老钱把花生米壳扔进风里。
“那年你刚赚了第一桶金,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非要请我们吃螃蟹,结果螃蟹太贵,买了三只最小的,一人一只,肉没吃到几口,壳嚼了半天。”
孤鹤回雪噗嗤笑出声,笑着笑着,咳嗽起来。
“那是你第一次喝多。”
老金说。
“你说你这一辈子,老婆热炕头,够了。然后抱着礁石吐了半个时辰,说对不起家父,没给他老人家一个孙子,可惜了他老人家这么好的基因,他一句都没埋怨你,内心强大…”
孤鹤回雪没说话。
夕阳往下沉了沉,变成半圆,贴在海面上,像谁用刀子切开的蛋黄。
“老钱。”老金忽然叫他,“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什么都行。”
老钱沉默了很久。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潮气,吹得他眯起眼睛。
“后悔过。”
老钱说,“刚退那年,闲下来,天天在家待着。有一天,忽然想,我这辈子,除了上班下班,好像干的都是大事,还干过什么?什么也没干过。想去的地方没去,想做的事没做。一眨眼,就老了。”
他端起酒杯,又放下。
“后来想通了。后悔有什么用?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过完了就是过完了,或许快要去世的人,大多后悔的不是这一生没有好好干活工作,而是没有好好体验生活。大家以为的死,是活到七八十岁后死亡。但是现实中的死亡是随时随地的,和年龄没有太大关系,黄泉路上不分老少。也许此生大家吞咽了太多…,却忘了我们的命只需要呼吸。我们这一生是用来体验的,什么都不必看得太重…喝酒…”
老金没接话,陷入沉思…
他站起来,走到海边,背对着落日,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拖到老金脚边。
“那你呢?”老钱问老金:“你有后悔过什么事吗?”
老金没回头,只是看着远处的海。
老金转过身,脸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那时候,我无意中邂逅一个好姑娘,她是谷里最有才华的最善良,会跳舞的…她应该是个雌雄同体的妙女子,外表好看灵动,灵魂丰富,心地善良,身体健康…又有趣…”
老钱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后来呢?”老钱问。
“后来?”老金笑了笑,“后来那姑娘嫁给别人…”
老金把酒杯攥紧了,指节发白。
“你个世界上最傻的傻子。”老钱说。
他声音哑了。
老金走回来,一屁股坐下,把他手里的杯子夺过去,喝了一口。
“谁不傻?”他说,“年轻时候都傻。傻点好,傻了才有人情味。”
海边的太阳沉下去最后一点,海面变成深紫色。天边还有几缕云,被烧成暗红色,像伤口结的痂,就像这三个老头,各有各的伤疤…
孤鹤回雪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这辈子,”孤鹤回雪说,“最对不住的是还是我娘亲。她跟着我,没享过一天福。年轻时候我忙,顾不上家;后来我闲了,她也老了…再后来…”
他停住了。
老金和老钱都没说话,只是看着孤鹤回雪。
“我想啊,”孤鹤回雪的声音低下去,“这辈子欠她的,下辈子还…还有下辈子吗…哈哈,…喝酒…”
海风大起来,吹得三个人的衣襟扑扑响。远处有渔船归港,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星星点点的,像是谁在海上撒了一把碎米。
老钱忽然笑了。
“你们俩,逗我,谁也不欠,就欠自己一个。”
“怎么说?”问。
老钱仰头看着天,天已经黑了,星星还没出来。
“我这辈子,太听话了。听爹妈的,听上司的,听老婆的。谁的话都听,就是没听过自己的。我想去西北,想去看看戈壁滩是什么样。想去草原,想去看看天是不是真的那么低。想去——想去的地方多了。结果哪儿也没去成。”
“现在去。”老金说。
老钱摇摇头:“走不动了。去年膝盖就不行了,怕疼……”
“怕疼?”老金嗤了一声,“你年轻时候从高处跳下来,摔折了腿也没喊过疼,现在说怕疼?”
老钱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
“年轻时候不怕,是因为觉得还有一辈子。现在怕了,是因为知道没了。”
这话砸下来,三个人的沉默比海还深。
远处,渔船的灯火更亮了。海浪一下一下拍着沙滩,像是有人在远处敲着钟。
老钱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沙。
“走吧,”他说,“天黑了。”
老金和孤鹤回雪也站起来。三个人收拾了酒瓶和花生米袋子,往回走。走了几步,老金忽然停下,回过头,看着黑下去的海面。
“明天还能看。”他说。
孤鹤回雪和老钱也跟着回头。
海看不见了,只有浪还在响。一下,一下,又一下。
“明天还能看。”老钱也说。
“那后天呢?”老金问。
“不要后悔了,每一个人最好的放生,就是放过自己,该怎么过就怎么过,过好自己的三万天就可以…不想了…”孤鹤回雪说了一句。
没人回答。
风把他们的话吹散了,吹进夜色里,吹进海浪里,吹进这片他们看了几十年的海里。
他们转身,慢慢走远。
身后的海,还在响着。
再说江南先生约蝶飞儿的地方是老茶馆。
特意选了个傍晚,靠窗的位置,能看见楼下的梧桐树和对面老宅的青砖墙。
江南先生提前半个钟头就到了。
他坐下,又站起来,把椅子往窗边挪了挪。坐下,又站起来,把茶杯摆正。老板娘上来问喝什么,他说等等,人还没来。
老板娘下去了,他又站起来,走到楼梯口张望了一眼,然后回来坐下。
手里攥着那封信。上面用工工整整的簪花小楷写了一首诗。写了一个月。改了八遍。
她来了。
藕荷色的旗袍,外面罩着一件米白色开衫,头发比上次见时长了些,用一支凤凰花素银簪子绾着。
她上楼的时候,他听见楼梯木板吱呀呀响,每响一下,心就跳一下。
“来啦。”他站起来。
“嗯。”她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她点了一杯龙井。他面前那杯已经凉了,他没喝过一口。
“找我什么事?”蝶飞儿问。
他把那封信从桌上推过去。
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三个字,他用毛笔写的,每一个都练过不下百遍。
她看了一眼,没拆。
“这是什么?”
“一封信。”他说。
“我知道是一封信。我是说,为什么写信?”
他张了张嘴,准备好的那些话忽然全忘了。他背过的,从《诗经》里的“关关雎鸠”到纳兰词里的“人生若只如初见”。他准备了好几天,背得滚瓜烂熟。
现在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我……”他说,“我想告诉你一些事。”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动,哗啦啦响。楼下有马车经过,车夫吆喝了一声,又远去了。
“我喜欢你。”他说。
这四个字说出口,他忽然松了口气。什么诗,什么词,什么情书,都不用了。就这四个字,够了。
她还是没说话。
沉默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漫过他的脚踝,漫过他的膝盖,漫过胸口。他开始觉得喘不上气。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终于开口。
“什么时候?”他愣了愣,“第一次在蝴蝶谷见到你。就像张岱的《湖心亭看雪》那留白,蝴蝶谷里你是最好的留白。你身上有文人最美又最雅的清冷与自我独立…”
她的眼神动了动,低下头,又抬头。
她把那封信推回来。
“那你应该也知道,”她说,“我不会收这封信。”
他看着那封信,信在桌上,安安静静地躺着。洒金的信封,工整的毛笔字,他的心血。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他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那封信拿起来,攥在手里。信纸硌着手心,硬硬的,有些疼。
“对不起。”她说。
他摇了摇头。
“不用说对不起。”他说,“只是我很喜欢你,咱们谁也不欠谁。”
她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老板娘端着一杯龙井上来,放在她面前。茶叶在水里舒展开来,一片一片沉到杯底。
他忽然想起一句诗。
“我也没什么能送你的,”他说,“就送你一句话吧。”
她等着。
他看着窗外的梧桐叶,慢慢说:
“深知身在情长在。”
她低下头,看着杯里的茶。
他站起来,把那封信装进口袋里。
她抬起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转身,走下楼梯。楼梯木板吱呀呀响,每响一下,他的心就疼一下。
走到楼下,穿过堂屋,推开那扇旧木门。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他眼睛发酸。他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口袋里的那封信,硬硬的,硌着胸口。
她往前走。走过梧桐树,走过那面青砖墙,一直走,楼上,他还坐在窗边。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石头巷子深处,影子就像丁香花一般的女子。
面前的龙井茶,已经凉了。江南先生发誓一定要追到她。
四周花草繁茂的蝴蝶别苑,般若与白方彦在一起散步。
“以后我们生了孩子,培养孩子,是不能慈母多败儿的!”般若道。
“我母亲是活的人间清醒。她从小对我很严格,长大了,她开始对我放手!”白方彦聊到。
“我母亲最怕富二代“不肯做事”,她说若强行让无能力者接班将是“灾难”,知子莫如母,孩子是块什么料,为娘的心里跟明镜一样。打江山难,守江山更难了,作为过来人,我娘亲很明白…”
“对啊,倘若能力不足,一座金山不仅换不来荣华富贵,反而带来无穷无尽的祸端,我祖母也说,一个再有本事的人,一旦子孙后代不行,哪怕祖上为他们打下江山,扶上龙椅,照样会被别人连根拔起,富不过三代就是这个道理…”般若也点点头。
“对啊,蝴蝶谷里有几户大户人家的主事,都曾经改遗嘱,把遗产留给第三代…可谓“人间清醒是也”,他们懂得‘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
“嗯,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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