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梳子 (第3/3页)
—耳朵里灌满了咕噜咕噜的水声,眼前暗了一下,再亮起来的时候,她看见的不是沈澈。
是另一个孩子。
六岁。扎着两个辫子。穿着碎花裙子。坐在床上,脚悬在床沿外面晃,手里也拿着一把一模一样的黑色木梳。那孩子抬起头看她,脸是模糊的——她拼命想看清,但那张脸像在水里泡了太久,五官化开了,只剩下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但沈念安从口型上读出来了。
她说:妹妹。
沈念安猛地松开手。梳子掉在床上,弹了一下,齿缝里的白头发散开几根,缠在沈澈的手指上。
妈妈?沈澈把梳子拿起来,凑到眼前看了看,又递给她。你的。陈姨说是你的。
沈念安盯着那把梳子。木头发黑,表面被摸得很光滑,手柄处刻着一个小小的字——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她看见了。她认识那个字。
清。
她伸手接过来,把梳子攥在手心。暗斑正好贴在梳子背面,皮肤和木头挨着的地方忽然发烫。她从掌心里感觉到了什么——不是温度,是脉搏。木头里有脉搏,一下一下,跟她左手上的跳动是同一个节奏。
沈澈,她说,陈姨什么时候给你的?
刚才。
刚才你在睡觉。
沈澈歪了歪头,把被子拉起来盖**盖,两只手按在棉被上。他想了想,说:可是她来了呀。她坐在那里。他指了指床尾的矮凳。她让我不要吵醒你。她说你在浴室里照镜子,照很久了。
沈念安回头看卧室门。走廊灯还亮着,浴室的方向透出一片白光。她记得自己从浴室出来已经有一会儿了。
她什么时候走的?
沈澈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往被子里缩下去。他把下巴埋进被沿,声音模模糊糊地从棉布里透出来。
她没走呀。她还在梳头。
沈念安猛地转头。
卧室的窗帘拉了一半。玻璃上蒙着水汽一样的雾,但她的视力在那一瞬间清晰得可怕——她看见窗户外面,走廊尽头,那扇锁死的防盗门。门缝里。
有人在梳头。
白头发。短头发。一把黑色的木梳。一下,一下,从后往前。隔着一条走廊和一整面墙壁的视野死角,她没有看见人,但她看见了那把梳子的影子在门缝里动。
一下。
一下。
沈念安站起来,走到窗边。手指碰到窗帘的时候,玻璃上的雾气忽然散开了。外面什么都没有。走廊灯灭了,漆黑一片。
她转过身。沈澈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细软,嘴唇微微张着,手里还攥着一根从梳齿上掉下来的白头发。
暗斑在她手背上轻轻弹了一下。
她低头看那把梳子。木头的手柄上,那个清字底下,又多了一行小字。像是刚刚才刻上去的,边缘还是新的,木屑都没有干。
那行字写着:
她叫沈清。你该记得她。
沈念安攥紧梳子,木头的棱角硌进她手心。
她想起来了。上一世,再上一世,三辈子她都做过同一个梦——梦里有把梳子,有段摇篮曲,有个看不清脸的小女孩叫她妹妹。她从没在意过。那只是梦。
可她现在手里的这把梳子是湿的。
齿缝里,水珠正一滴一滴往下落。冰凉的水,落在她手背上,落在暗斑正**。每一滴落下去,暗斑就张开一点,像一张嘴在喝水。
她听见水声从走廊的方向传过来。
咕噜,咕噜。
有人在洗澡。
半夜两点。
那间锁死了三年的浴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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