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寒江照骨第一章 雪夜拾镜 (第2/3页)
木折旧、井道损耗。
陆临渊当时不懂,为什么没有运回来的尸身要收搬运钱,为什么根本没见过的棺材也会折旧。
后来他进了账房才明白。
人命不是死在井里。
人命是死在账上。
只要写账的人肯落笔,活人可以变死人,死人也可以继续领工钱。至于那个人究竟有没有妻儿、怕不怕疼、临死前喊过谁的名字,不在账目里,也就不重要。
韩九功离开后,陆临渊没有继续誊册。
他把真正下井的四十六个名字抄在一张薄纸上,卷成细条,塞进算盘最中间那根空轴里。
陈铁算盘看见了,什么也没说。
只在陆临渊低头时,把一枚生锈的旧钥匙推到桌角。
那是停尸棚的钥匙。
夜深以后,矿场安静得反常。
三号井口拉起麻绳,护矿队在雪里巡逻。井架旁堆着新运来的木料和火油,不像准备救人,倒像准备烧掉什么。
陆临渊捧着一碗清得照得见碗底的面,坐在账房门槛上。
厨娘柳婶把手揣在袖子里,鼻尖冻得发红:“你再盯下去,面能给你生出肉来?”
“肉生不出来。”陆临渊挑起仅有的三根面,“但看久一点,至少能显得它们人丁兴旺。”
柳婶没像往常那样笑。
她回头看了一眼三号井,低声道:“下午抬出来七具尸体,停在棚里。老孙头守着,可刚才我给他送热水,人不见了。”
“去哪了?”
“不知道。地上有血。”
陆临渊放下碗。
柳婶一把抓住他袖子:“别去。你爹就是这么没的。”
“我不去三号井。”
“那你去哪?”
“把面还给厨房。”
柳婶看着那只空碗,半天没说出话。
陆临渊抱着死伤册穿过风雪,绕到停尸棚后面。
棚门虚掩着。
七盏镇魂灯,只剩两盏还亮。
他刚靠近,木板下面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笃。
陆临渊停住。
又是三声短响,隔了一息,再来一声长响。
三短,一长。
井下矿工求援的敲击法。
停尸棚里,只有死人。
死人不会求救。
陆临渊握住袖中的账刀。他怕吗?当然怕。九岁那年,他在二号井外等了三天,听着救援的铁镐声一点点停下,从那以后,他每次闻见湿矿石的味道,胃里都会发冷。
可怕归怕,脚却没有退。
因为有些声音一旦听见,装作没听见,往后每个夜里都会再响一次。
他用旧钥匙开门。
腥气、松油味和尸冷气扑面而来。
七具尸体并排躺着,草席盖到下巴。第一具胸骨塌陷,第二具脖颈折断,第三具半边脸被石头砸碎。陆临渊逐一看过木牌,直到最里面。
木牌上写着:牛三。
陆临渊认识牛三。
那是个三十二岁的跛子,爱赌,欠他八码钱,每次见面都说下月还。眼前这具尸体却至少六十岁,双手满是老茧,十根指甲里全是黑色矿泥。
名字是假的。
尸体也未必是真的。
敲击声正从他身下传来。
陆临渊掀开草席。木板下面没有暗格,只有一根从尸体后背穿出的细线。细线一头没入木板,另一头缠在老人右手。
那只手死死攥着什么。
陆临渊用账刀撬开僵硬指缝。
一面巴掌大的青铜镜掉在地上。
镜背刻着九道弯曲纹路,像九条纠缠的龙,又像九道通往地下的裂缝。镜面蒙着一层灰,照不出人的皮肉,却照出了老人胸腔里的东西。
一根黑钉。
黑钉从后心贯穿心脏,钉尾刻着一个米粒大的“生”字。无数细红线从钉上延伸出去,穿过墙壁,尽数指向三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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