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压箱老酒,慈母问菜 (第2/3页)
贴头皮的平头,穿着件借来的白衬衫,领子大了一圈,空荡荡地挂在锁骨上。
那是他初三毕业拍的。
拍完这张照片的第三天,村邮递员把县一中的录取通知书送到了家里。
那天晚上,家里正在吃苞米面糊糊。
陈建军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算着下半年的学费和猪饲料钱,一根接一根地抽,一宿没睡。
第二天早上,王桂芳起来做饭,在灶膛的草木灰里,扒拉出了半截没烧干净的红纸角。
上面印着【录取】两个烫金字。
那小兔崽子背着帆布包站在院子当央,跟她说:
“妈,我不爱念书,看书脑仁疼,我跟二叔家的堂哥去广东电子厂拧螺丝,一个月能挣两千块,供小雨念大学。”
王桂芳当时拿着烧火棍追了出去,追到村口那条烂泥巴路上。
泥水溅了她一裤腿。
她没追上。
那孩子跑得太快,头都没回一下。
这一跑,就是十年。
王桂芳捏着那张黑白小照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铁盒盖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把照片贴在自己脸上,哭着哭着,嘴角又扯了一下,笑出声来。
“拧螺丝……”
“跑去黄河边上拧螺丝……”
“连当官的老头子都给你下跪,你可真能耐啊……”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进了嘴里,咸得发苦。
她把脸埋进膝盖上的铁盒里,肩膀剧烈耸动,压着嗓子呜呜地哭。
堂屋里。
八仙桌上的辣子鸡已经凉透了,红油凝成了一层暗红色的脂膏。
陈建军没开大灯,只拧亮了条案上那盏五瓦的床头小台灯。
他走进里屋的卧室。
卧室靠墙放着一口刷着红漆的樟木箱子,上头挂着一把老式的铜挂锁。
陈建军从裤腰带上解下钥匙串,挑出最小的那把铜钥匙,捅进锁眼里。
咔哒。
锁开了。
他掀开沉重的箱盖,把里头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棉被、樟脑丸全抱出来,扔在炕沿上。
一直掏到箱子最底层。
手指头碰到了一个硬邦邦、凉冰冰的土陶罐子。
他弯下腰,两条胳膊用力,把那个沾满灰尘的土陶坛子抱了出来。
坛子口用黄泥巴混着谷壳封得死死的,上头贴着一张早已经褪成白纸的红方纸。
陈建军抱着坛子走出里屋,把坛子放在八仙桌上。
咚的一声闷响。
他转身去厨房碗柜里,摸出两只粗瓷大碗,摆在桌面上。
拿起桌角挑灯芯用的铁锥子,沿着坛子口的封泥凿了一圈。
泥块哗啦啦往下掉。
掀开里头垫着的油纸,一股浓烈的苞谷酒香冲了出来,瞬间盖过了屋里的油烟味。
这是陈时渡满月那天,陈建军亲手埋在老琵琶树底下的苞谷烧。
后来盖新房,他把酒挖出来,锁进了樟木箱子。
原本想着,等儿子考上大学,或者娶媳妇那天再起开。
陈建军双手抱起酒坛子,往第一只粗瓷碗里倒。
酒液发黄,粘稠,拉着长长的酒线,倒了满满一碗,酒花贴着碗沿打转,一滴没洒。
他端起这碗酒,放在八仙桌的东侧。
那是陈时渡小时候吃饭坐的位置。
接着,他又把自己的碗倒满。
老头子拉开长条板凳,坐了下来。
他没看门口,也没看厨房,两只浑浊的眼睛看着对面那只空荡荡的板凳。
端起面前的粗瓷碗。
手腕没有抖,端得很平。
“时渡。”
陈建军开口,声音很轻。
“十四岁那年,爸没本事,没留住你。”
“让你一个人,去了那么远的地方。”
老头子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
“爸不怪你烧了通知书。”
“也不怪你瞒着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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