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少年游 第八章失语 (第3/3页)
护士照样换药,电梯照样一层一层停,食堂中午照样卖难吃的盒饭。有人刚刚听到好消息,隔壁可能就在哭。
奶奶能够说出的音越来越多,却很难连成完整句子。她最着急的不是疼,而是别人听不懂。有一次母亲给她喂粥,她连续说了几遍,母亲都没猜到是什么意思,老人急得左手直拍床栏,眼泪一下出来。原既白站在旁边,看了半天才发现她一直朝碗的方向瞟,试着问:“你是不是嫌烫?”奶奶立即眨眼,左手也松下来。母亲赶紧把粥吹凉,喂进去以后,奶奶像终于完成一件大事,整个人才重新安静。
原既白那天忽然想到自己小时候总追着大人问“为什么”,只要对方答得不清楚,他就觉得烦。现在奶奶脑子里明明知道自己要什么,却没有办法把那件事完整送到另一个人的脑子里。他第一次发现,说话并不像空气那样天然存在,一个人能够把心里的东西变成声音,而另一个人又恰好能听懂,其实是一件极复杂又极幸运的事情。
半个月以后,奶奶出院。
她已经能在搀扶下坐起来,右腿偶尔也能轻微动,右手恢复得更慢。医生反复叮嘱血压、饮食和康复训练,还说最重要的是耐心。父亲买了一根手杖,又从邻村借来一个旧轮椅。回村那天,邻居来了很多人,每个人都围着老人说话,有人说看起来气色不错,有人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奶奶坐在那里听着,想回应时只能慢慢吐出几个不完整的词。过去她是村里最能说话的人之一,谁家媳妇勤不勤快、哪块地该什么时候种、谁家孩子小时候尿过几次床,她都能讲得清清楚楚;如今别人一下说十句,她只能回一两句。
最不习惯的却是她自己。
回家的第二天,她便试着从床边站起来去灶房,父亲吓得把手里的碗都摔了。奶奶被按回椅子以后气得满脸通红,用左手指着灶房,嘴里反复念一个原既白半天听不懂的词。最后还是母亲猜出来,她是在嫌锅里的粥要糊了。
原既白跑进去一看,果然已经粘底。
他把火关小,又学着奶奶过去的样子拿勺子从锅底慢慢搅。粥还是糊了一点,盛出来时有轻微的焦味。奶奶尝第一口便皱眉,左手在桌面敲了两下,含混地说了几个字。
原既白这次一下听懂了。
“知道了,火太大。”
奶奶又说。
“也知道了,水少了。”
老人还要继续。
原既白忍不住笑:“你慢一点,我现在又不是小时候什么都听不懂。”
奶奶瞪他。
那双眼睛和以前完全一样。
母亲站在一边,忽然也笑了。父亲原本还板着脸,最后没忍住。奶奶大概知道他们是在笑自己,气得左手拍桌子,嘴里的话反而越来越快,快到谁也听不明白。一家人笑得更厉害,她自己撑了一阵,最后竟然也跟着笑起来。因为右边脸还没有完全恢复,那笑有些歪,并不好看,却是出院以后第一次真正的笑。
暑假的后半段,原既白没有再去河里捞鱼。
陈野来过几次,一开始进门还拘谨,不知道该怎么和奶奶说话,后来发现老人只是说得慢,脾气一点没变,很快又恢复原样。有一次他拿了半个西瓜过来,奶奶用左手指着他的头发说了半天,陈野完全听不懂,原既白在旁边翻译:“她说你头发像鸡窝。”陈野愣了两秒,发现奶奶正在笑,立刻回了一句:“那说明恢复得挺好。”老人笑得差点呛到。
江遥没有来。
她家离村里远,暑假也被父母安排去外地看亲戚,只寄来一张明信片。正面是一片海,背面写得不多,只说自己第一次真正看见大海,和照片完全不一样,海水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蓝;最后一行问奶奶现在是不是已经能骂人了。
原既白把这句话念给奶奶听。
老人没听懂“江遥”是谁。
原既白解释是同学。
奶奶用左手指了指明信片,又看他,嘴里慢慢挤出几个字。原既白听了好一会儿才听明白,她问的是:“女——同——学?”
父亲在旁边立刻笑出了声。
原既白脸一下热起来,把明信片收走,说奶奶现在说话还没利索,管得倒挺宽。奶奶眯着眼睛看他,那个神情和生病以前一模一样。
开学前一天,母亲重新收拾行李。
她本来想多请一阵假,可工厂那边已经催过几次,再不回去可能连原来的工位都保不住。父亲说自己可以照顾奶奶,村里还有姑姑和邻居能搭把手,让她别把工作丢了。母亲嘴上答应,收东西时却很慢,一会儿看药,一会儿再把康复动作问一遍。临走前,她给原既白留了一个小本子,里面写着奶奶每天什么时候吃药、量血压、练腿,每一项后面都有一个方框,可以做完打勾。
原既白翻了一遍,说:“你把我当护士了?”
母亲说:“你不是最喜欢弄明白吗?这个弄明白了有用。”
原既白没有还嘴。
第二天清晨,母亲坐上去县城的车。原既白和父亲把她送到村口,回来以后,奶奶已经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她看见孙子背着开学要带走的书包,抬起左手招了招。
原既白走过去。
奶奶说了很久。
有些字清楚,有些字仍然含混。原既白没有催,一直等她自己说完。最后他大概拼出了意思:到了学校好好读书,别惹事,钱不要乱花,衣服脏了自己洗,不要总熬夜。
还是那些从小听到大的话。
过去奶奶一口气说出来,他常常听到一半就跑了;如今她说一句要停很久,原既白却一直站着,没有打断。
等老人终于说完,他才问:“还有没有?”
奶奶想了想,摇头。
原既白背起书包,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奶奶仍坐在太阳下面,右手放在腿上,左手慢慢抬起来朝他挥了挥。
他也挥了一下。
然后沿着村里的路往外走。
走出很远以后,原既白还能听见父亲在院子里提醒奶奶不要自己站起来。老人似乎又在骂他,只是隔着这么远,那些断断续续的话已经听不清楚。
原既白没有回头。
他只是把脚步放慢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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