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年游 第十章黑白 (第2/3页)
道。
老人又指向另一侧已经被白棋圈出的大片地方:“你追它的时候,他在这里下了几手?”
五手。
“哪边大?”
这一次原既白明白了。
他盯着棋盘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出现小时候老周说过的那句话:棋不能光想着怎么赢,要想怎么下。那时候他一直没完全弄懂,眼前这盘棋却让那句话突然换了一层意思。围棋里甚至连“赢某一颗棋”本身都可能是错的问题,因为你眼前把一块棋吃得很漂亮,整个棋盘却可能已经输了。
老人看见他的神情,问:“想明白一点了?”
原既白说:“我刚才一直在赢局部。”
老人笑了。
“所以输了整盘。”
原既白抬头看他。
这句话有一点像训人,可老人说得很平常,仿佛只是在描述棋盘上已经发生的事。
父亲打电话催他下楼时,原既白才发现自己在这里待了快两个小时。他临走前问老人星期天是不是都来,对方说如果没事一般都在。原既白又问学棋要不要交钱,老人摆手,说这里不是棋校,愿意来就来,只是茶水自己倒,棋下完自己收。
走下楼以后,父亲已经骑在摩托车上等了十几分钟,看见儿子空着手出来,问书呢。原既白说没去书店,看别人下围棋。父亲明显不感兴趣,只问会了吗。原既白说刚学会规则,父亲笑他说“这也能看两个小时”,随后把头盔扔过来,让他赶紧上车。
回村的路上风很大。原既白坐在后面,脑子里却一直是那张棋盘。
他过去也见过比初中课程更高的数学,知道站到更高一层以后,很多下面的问题会自然变简单;围棋给他的感觉却不同,因为棋盘没有把“更高一层”直接写出来。那个老人落子看起来甚至比黑棋随便,可他的轻松显然不是因为算得少,而是因为他看到的东西和原既白不一样。
原既白第一次强烈地想知道,那个人究竟看见了什么。
第二个星期天,他又去了。
老人已经在。
这次原既白知道他姓顾,大家叫顾老师,但似乎没人知道他过去究竟做什么。有人说他年轻时是工程师,也有人说在某个研究所工作过,还有人说他曾经参加过省里的围棋比赛。原既白后来问过一次,顾老师只说年轻时候什么都做过一点,没有继续解释。
顾老师没有从最基本的定式开始教他,而是先拿出一本薄薄的棋谱,翻到其中一局,让原既白看两位职业棋手下的棋。
原既白当然看不懂。
前二十手甚至有些棋在他看来完全没有关系,一颗黑子落在左上,白棋却跑去右下;这边明明还能继续打,双方却突然都不下了,转身去了另一个地方。他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为什么不把刚才那块棋下完。
顾老师说:“因为没必要。”
“还没分出死活。”
“以后会分。”
“那现在为什么走?”
顾老师反问:“你吃饭的时候,会不会每一口菜都先吃干净,再吃下一样?”
原既白愣了一下。
顾老师拿棋子在盘上重新摆了十几手,让他看一块棋现在虽然没有完全活,但已经足够安全,继续补棋的收益太小;另一边却刚刚出现更大的地方,因此高手会立刻转身。
原既白盯着那盘职业棋谱看了很久。
这一次他第一次体会到一种和学数学非常相似的感觉。眼前那些初学者不断纠结的局部死活,在高手的棋里根本不会被当成主要问题,因为他们已经站在更高一层决定哪里值得下。等顾老师再让他去和那个男孩下九路棋时,原既白没有突然变成高手,却明显换了一种方式。
他还是会算错。
还是会死棋。
但他不再看见每一次攻击都回应。
第三盘时,那个男孩在角里挑衅,原既白本能想跟着下,手已经伸进棋盒,却突然想起刚才那张十九路职业棋谱。他抬头看了整盘,最后没有回应,而是在另一边抢了一个更大的位置。
男孩明显没想到。
几手以后,局面开始变得不同。
原既白最后仍然输了三目。
可顾老师说:“这盘才算开始下棋。”
这句话比赢棋更让他高兴。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围棋变成了原既白每个星期最期待的事。他没有参加正式棋班,也没有每天按教材做死活题,而是不断借顾老师的棋谱,看高手怎么下。有些棋完全不懂,他便先记着;隔几天再看同水平孩子的棋,原本复杂得不得了的局面会突然显得有些局促,因为他已经知道真正更大的棋盘上,人可以怎样取舍。
这种学习方式很怪。
顾老师很快发现,他教原既白一个初级概念,效果并不总是很好;可如果先让他看一个真正高水平的完整棋局,再回头拆解其中某个局部,他反而学得特别快。有一次顾老师干脆给他看一盘职业九段的中盘攻防,整整讲了一个下午。原既白大部分变化根本算不清,只隐约理解双方始终没有急着杀死对方,而是在不断逼迫对方把棋走重,同时借攻击获取外围利益。
下个星期,他和文化馆一个学了一年多的学生对局。
对方在右边发动攻击时,原既白忽然没有像过去那样先想“我的棋怎么活”,而是看见左边有一块对方也不稳的棋。他试着反过来攻击,两边的关系一下改变,本来被追着跑的棋竟然在交换中自然活了下来。
那盘棋他第一次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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