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年游 第二十二章归期 (第3/3页)
工那天回来得很晚。
新厂离家骑车二十多分钟,规模比以前小,工资只有原来的六成左右。她进门以后没有说累,先问奶奶药吃了没有,又问原既白作业做完没有。等一家人都坐下,父亲才问试得怎么样。母亲说机器和以前差不多,活也能做,就是计件单价低,满打满算一个月比过去少很多。厂长说如果愿意,下周就可以正式上班。
父亲问:“你想去吗?”
母亲没有回答。
过去这些年,家里遇到大事时,往往是“哪条路能挣钱多”就走哪条,很少有资格问喜不喜欢。如今债不多,奶奶身体也稳定,原既白已经大了,家里当然仍不富裕,却第一次没有穷到必须当天给出答案。这个突然多出来的空间反而让母亲不习惯。她说不去服装厂还能干什么,父亲说可以慢慢找。母亲觉得“慢慢找”听着像没计划,两个人为此争了几句,最后谁也没说服谁。
原既白一直在旁边听。
如果是以前,他大概会开始列选项:工资、距离、稳定性、技能匹配、未来空间。那些当然都有用,可他想起江遥中午问母亲的那句话——你想做衣服吗——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母亲真正喜欢什么。
这件事让他有点难受。
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生活了十四年,甚至从对方身体里出生,却可能不知道她除了“妈妈”之外究竟是谁。
那天夜里,母亲在厨房洗碗。原既白进去倒水,站了一会儿,突然问:“妈,你小时候想干什么?”
母亲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就是你像我这么大的时候,想做什么。”
水龙头还开着。
母亲想了很久,久到原既白以为她不会回答。最后她说,小时候其实想当美术老师,因为自己画花样很好看,初中黑板报经常是她画。后来家里供不起继续读书,她十六七岁就出来学裁缝,画画慢慢也没画了。
原既白从来不知道这件事。
母亲自己说完也觉得好笑,擦了擦手,说:“多少年前的事了,现在还问这个干什么?”
原既白没有回答。他突然想到江遥房间那张灰绿色的海,也想到母亲带回来的那些布料。第二天下午放学,他绕路去了县城文具店,用自己攒的钱买了一盒普通的水彩和一本不贵的素描纸。结账时老板问是不是学校要用,他说不是。
拿回家以后,他把东西放在饭桌上。
母亲问给谁的。
“你的。”
她先笑,说自己都多大了,买这个干什么,又问是不是花了很多钱。原既白说没多少,想画就画,不画也没关系。母亲嘴上还是说浪费,却没有让他退。那盒彩笔在饭桌上放了两天,第三天晚上终于不见了。
一个星期以后,江遥再来送一本原既白落在学校的书,进门时看见厨房墙边晾着一张水彩纸。画得并不专业,是一束很普通的野花,花瓣边缘甚至有些糊,颜色也不完全压得住。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原既白母亲正从屋里出来,看见她便有点不好意思,说很多年没画,手早生了。
江遥却问:“阿姨,这是你自己画的?”
母亲点头。
江遥又看了一会儿,认真说:“很好看。”
她没有说“像不像”,也没有夸得很用力,只是觉得那些花确实很好看。它们不是照片里那种规整的花,几片叶子甚至画得有点歪,可颜色很亮,和这个常年有柴火味、药味、饭菜味的厨房放在一起,有一种奇怪的鲜活。
原既白母亲第二天没有去服装厂报到。
她后来先在县城一家窗帘店帮了几个月忙,负责量尺寸、选布和简单设计,工资比工厂低,却慢慢开始替客人画一些窗帘和软装的草图。再后来,店老板发现她画得不错,让她参与搭配。那些变化都很慢,慢到没人会把它叫作“重新开始”,只是某一天家里桌上多了尺子、布样和彩笔,她回家后会说今天一个客人非要把紫色窗帘配绿色沙发,自己劝了半天没劝住。
原既白喜欢听这些。
有一次母亲说完,忽然自己笑起来:“以前一件衣服一天做几十件,现在为了一个窗帘颜色能跟人说半小时,也不知道哪个更累。”
奶奶在旁边慢慢说:“你……高兴……就行。”
母亲没回答,只低头继续画线。
窗外已经入冬,院子里的黑猫踩过一块薄霜,停在玻璃门外往里看。江遥不在这里,如果在,大概又会隔着门学一声极像的猫叫,把它骗进屋来。原既白坐在桌边做题,母亲在另一头画一扇窗,父亲蹲在门口修一个坏插座,奶奶靠着椅背剥花生。
没有谁说什么重要的话。
屋里只听得见铅笔在纸上来回摩擦,还有花生壳偶尔裂开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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