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少年游 第八十六章无主 (第3/3页)
可能走出一条比较短的路,那是谁选的?”
原既白洗完脸以后坐到床边,把问题又看了一遍。他第一反应当然是“系统”,紧接着便意识到这和回答“群体”一样,只是换了一个词,并没有解释任何东西。他问她具体规则,江遥把“走过留下痕迹、后来更容易沿着痕迹走、痕迹会慢慢淡掉”这几件事说了。
原既白很快抓到其中的反馈结构:“短路往返得快,所以单位时间强化次数更多。”
“对。”
“那不就是正反馈加遗忘?”
江遥隔了一会儿才回:“这句话对,但是不好玩。”
原既白盯着屏幕:“为什么?”
“因为你一说完,好像已经解释完了。”
他本来想反驳,又把那几条规则重新想了一遍。如果只说“正反馈加遗忘”,当然能概括机制,却会掩盖一些真正麻烦的细节:为什么反馈太强会锁死错误路线,为什么遗忘太快又什么都学不到,为什么环境改变速度会决定最佳记忆长度。一个高层概念如果太早出现,有时确实会让人误以为下面的问题已经被解决。
他回:“那你怎么说?”
江遥发来一句:“快的路回来得早,错的路如果没人再走会慢慢淡掉。”
原既白看着这句话,几乎立刻明白为什么它更好。一个没学过复杂系统的人也能顺着这两件事往下想,而懂的人又会看到里面的反馈、竞争、时间尺度和路径依赖。
他回:“这个比较好。”
江遥很快发来:“顾老师说的,不是我。”
“收回表扬。”
“已经截图。”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话题慢慢从蚂蚁转到原既白的测试程序。江遥听完“测试器为了让模型出错,自己找到一堆奇怪图片”的事情,问了一个让原既白沉默几秒的问题:“那它现在和你的模型有什么区别?”
“什么意思?”
“模型为了分类准确,会找你没想到的线索;测试器为了让模型出错,也会找你没想到的方法。你觉得前一个是在学错东西,后一个是在钻规则漏洞。可对它们自己来说,不都是在完成目标吗?”
原既白看着这几句话,没有马上回答。
这当然不能简单说成两者一样。一个在学习数据中的区分方式,一个在搜索能改变输出的扰动,机制不同,目的也不同。可江遥真正指出的不是技术等价,而是设计者的视角:人总倾向于把符合自己预期的优化叫“学会”,把不符合预期的优化叫“钻空子”,仿佛系统应该自动知道哪一条路才是我们心里真正认可的路。
他最后回复:“可能区别不在它们有没有完成目标,而在我们有没有把真正的目标写进去。”
江遥问:“真正的目标写得进去吗?”
原既白没有立即打字。
如果任务只是豆子分类,可以慢慢补充边界;可一旦问题复杂到招聘、医疗、交通甚至人与人的判断,“真正目标”本身也许就是争论的一部分。谁来决定什么是重要的,谁承担错误的代价,哪些东西允许系统利用,哪些东西即使能提高准确率也不应该利用,这些都不是把损失函数再改几个参数就自然消失的问题。
他写了一大段,又全部删掉。
最后只回:“不知道。”
江遥发来一只猫点头的表情。
这个“点头”让原既白有点不爽。他问:“你很满意?”
“嗯。”
“为什么?”
“你最近会说不知道了。”
这句话和宋弈白天说的一模一样。
原既白决定不回。
周末的训练营第一次允许核心组半天自由活动。江遥本来想睡觉,结果九点不到就醒了。韩思遥和简宁都还没起,她轻手轻脚下床,拿着绿色燕子本去了训练中心后面的小院。雪已经化掉一半,树下露出湿黑的泥土,有几只麻雀在没有完全融化的雪边跳来跳去。
她把前几天关于蚂蚁的那两条时间线重新画了一遍:世界变化得多快,群体忘得多快。画完以后,她突然想到,人其实也一直生活在这样的两个尺度里。太快忘记会重复错误,太久抓住旧经验又可能看不见世界已经变了。这个想法很容易被写成一句漂亮的话,她已经能感觉到自己下一句会写什么,于是干脆停住,没有继续。
她翻到最后一页。
绿色燕子本终于只剩这一页了。
从十四岁生日拿到它,到现在已经过去几年。前面写满数学式、物理草图、车票时间、训练排名、几个电话号码、被划掉的猜想,还有原既白那只难看的燕子。一本本子装不下一个人的几年,只装下她当时碰巧觉得值得写的那些东西。许多事情没有留下来,却并不意味着没有发生;留下来的东西也并不天然更重要。
江遥把笔尖放在最后一页顶端,想了很久。
最终没有写“智能”,没有写“涌现”,也没有写核心组。
她只写了日期,然后记下一个问题:
**一个东西如果没有任何部分知道全局,它还能不能真正知道些什么?**
写完以后,她合上本子。
远处训练楼里有人开窗,冷空气把窗帘吹出来一点,很快又缩回去。院门外有外卖骑手停下来确认地址,保安隔着玻璃指了指另一栋楼。所有人都在做自己的小事,没有谁知道整个训练中心这一刻发生着什么。
江遥把本子放进外套口袋,回宿舍吃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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