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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2章 「四合院」 (第3/3页)

石头。像塬上的风划过裂缝。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划过的东西。

    然后他停了。

    在一本书前面。

    《韦苏州集》。

    韦应物。

    他抽出那本书。

    翻开。

    扉页上有字——

    “空山松子落,幽人应未眠。“

    他看着那行字。

    然后他翻到那一页。

    全诗——

    “怀君属秋夜,散步咏凉天。空山松子落,幽人应未眠。“

    秋夜。凉天。空山。松子落。

    幽人。未眠。

    他站在书店里。

    北京的冬天。下午四点半。灰色的天。灰色的光。灰色的空气。

    他未眠。

    不是因为秋夜。不是因为凉天。不是因为怀君。

    是因为——他睡不着。

    因为他烂了。碎了。散了。

    因为他欠了三百二十万。

    因为赵鹏程跑了。

    因为沈婉清撤诉了。

    因为苏眠出庭了。

    因为念念写了那篇文章。

    因为老周还在窑洞里烧灶。

    因为老船夫还在渡口抽烟。

    因为小鹿的硬盘还在他的电脑里。

    因为那张泡面的照片还在他的收藏里。

    因为——他活着。

    活着的人睡不着。

    像黄河。像塬。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睡不着。

    十

    他把书放回书架。

    然后他走回展台。

    拿起那张DVD。

    走到柜台前。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人。六十多岁。戴眼镜。正在看报纸。

    “这个。“他说。

    老人抬起头。看了看DVD。

    “《大河》。“老人说。“好片子。“

    顾明远看着老人。

    “你看过?“他说。

    “看过。“老人说。“好多年前了。在电视上看的。后来在网上也看过。“

    老人摘下眼镜。看着他。

    “你是——“

    “顾明远。“他说。

    老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顾导。“他说。“你本人比DVD封面上老多了。“

    顾明远也笑了。

    “老了。“他说。

    “那是十多年前拍的了。“老人说。

    “十一年。“他说。

    “十一年。“老人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低下头。找了一个塑料袋。把DVD装进去。

    “五十块。“他说。

    顾明远掏出钱包。

    五十块。

    他递给老人。

    老人接过钱。

    然后他说——

    “顾导。你还会拍吗?“

    顾明远看着老人。

    “会。“他说。

    一个字。

    像老周说“好“。像老船夫说“去吧“。像苏眠说“好“。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简单到极致的东西。

    老人点了点头。

    “好。“他说。

    然后他把塑料袋递给他。

    顾明远接过塑料袋。

    转身走向门口。

    门上的铃铛又响了一声。叮。

    他走出了书店。

    十一

    他站在书店门口。

    塑料袋挂在手指上。

    《大河》。

    DVD。

    封面上他的脸。年轻的。笃定的。眼睛里有光的。

    他看着封面。

    然后他把塑料袋折了一下。塞进外套口袋里。

    他继续走。

    走到胡同的尽头。

    走到大街上。

    北京的冬天。下午五点。天已经全黑了。

    路灯亮了。车灯亮了。商店的招牌亮了。

    像黄河夜里的渔火。像塬上窑洞里的煤烟。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亮着的东西。

    他走着。

    没有方向。

    但他的脚知道。

    它们总是知道。

    十二

    他走到一条河边。

    不是黄河。

    是——护城河。

    北京的护城河。

    窄的。浅的。灰绿色的。

    他站在河边。

    看着水面。

    水面上有灯光。有倒影。有——他自己的脸。

    不是DVD封面上的脸。

    是现在的脸。

    四十六岁。胡子拉碴。头发乱的。眼睛里没有光。

    像黄河枯水期的河床。像塬上冬天的天空。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灰了的东西。

    他看着水面上的自己。

    然后他想起了韦应物的诗。

    “空山松子落,幽人应未眠。“

    松子落了。

    空山里。没有人听见。

    但松子还是落了。

    像黄河的水。像塬上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落着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再拍一部《大河》。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还上三百二十万。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扛住接下来的诉讼。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

    他还活着。

    他还走着。

    像黄河的水。像塬上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

    走着。

    他转过身。

    背对着护城河。

    背对着水面上的倒影。

    背对着——他的前半生的最后一个影子。

    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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