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井安 (第3/3页)
上得井来,他连夜去了马晓雯家。
护村队这姑娘管着村里的治安,袖子上别着红袖章,卫生室的钥匙也在她手里。听他说得郑重,她的脸也绷了起来。
“枯井四周,这几日给我盯紧。”陈飞常道,“凡有外乡口音的人进村,问那口枯井,问会扎针的能人,或是收老井圈、老铜件、刻纹旧物的,先报给我,远远跟着,看他住哪儿、见谁、往哪去,别惊动,也别让他单独靠近井台。”
“是什么人。”马晓雯问。
“收旧货的,背后可能别有用心。”陈飞常道,“你们看住就行,别起冲突,真有不对,先护着村里人往后撤,井边的事,交给我。”
他又交代一桩。
“他们收旧物,你们留个心眼。但凡看见刻着纹路的老铜件,尤其是刻着水纹、船纹的,想办法记下来,回来告诉我,别让他轻易收走,也别去抢,别打草惊蛇。”
马晓雯没问为什么,一桩桩应了,又问要不要夜里加岗。
“加,井边两趟改成四趟,别张扬,也别叫人看出是冲着井来的。”
凡界这一头,他连真元都不敢明着用。
那两个外乡人是凡夫俗子,看不穿井里有什么,也下不了玄界。他要是当着村里人的面施术斗法,反倒要惊了一村子人,也要把这口井的异样,亲手递到那些人眼皮子底下。
对付一双替人跑腿的眼睛,得用凡人的法子。护村队、红袖章、邻里的眼、夜里的岗,这些看着不起眼,却是护着这口井最妥帖的一道墙。
他在凡界是个会扎针的村医,不是玄界的金丹。这一层身份守得越牢,这口井就藏得越深。
交代完,天边已经透出一点青灰。
辰时,阿萝照规矩上了井台。
她蹲在井沿,三短一长叩过,便安安静静守着。陈飞常站在旧屋门口,没有出声。
守着守着,阿萝霍地身子一僵,小手按在井台石沿上,侧着头,屏住了气。
她那张瘦小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先生。”她极轻地开口,声音发颤,“井里,井里有声音。”
陈飞常几步走过去。
“什么声音。”
阿萝咽了口唾沫,指着井底。
“很深的地方,在石头里头,有东西在说话。”她想了想,费力地找着词,“不是古机子爷爷。古机子爷爷在的时候,安安静静的,跟井水分毫不差。这个是另一回事,这个是一个字一个字,刻在石头上的,念给谁听,又不是念给我听。”
陈飞常心头一沉,俯身在井沿,依守井心法,把神识往封禁基岩最深处探。
古机子的残魂散在封禁里,没有应声。可在那道残魂更底下、更深的地方,他分明触到一缕极沉、极旧的东西,压在基岩深处,比古机子老,比这口井还老。他这两年日日守着这口井,从来没有察觉。
他试着以心法去触,那东西纹丝不动。
那是一本合着的书,他还没找到翻开的法子。光靠守井心法,打不开。
“你还听得到什么。”他低声问。
阿萝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摇头,又点头。
“听不真切,就听见头一个字,反反复复,翻来覆去,是个‘守’字。”
阿萝说完,小手还按在井台上,指节发白。她怕,可她没躲,依旧守在井边。
陈飞常看着她,心里那点关于守者苗子的念头,又沉了一分,却没有说破。这孩子没有半点修为,偏偏能听见封禁里连他都不曾留意的东西。有些事,眼下还不是她该知道的。
陈飞常直起身,望向井底那片深不见底的黑。
古机子不会再出声。能让阿萝听见的,是别的东西,是封在这口井底下、他还没读过的东西。
他没有强探,把神识缓缓收了回来。
一来,井外的手已经摸到了北线,他得先护住这口井;二来,这东西封得太深,要翻开它,光有心法不够,他还得另找引。
他把阿萝抱起,退下井台。
晨光铺开,封禁纹在井底黑暗里静静流转。最深处那一缕极旧的回响,一个字一个字,无人听见,也无人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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