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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冷 (第1/3页)
【切换】建炎三年 · 春 · 冷山 · 马厩 · 黄昏
黄昏,屯子那个女人又来了。
她手里拎着木桶,桶里的东西盖着那块蓝布。她还是没有洒。把桶放下,掀开布,里面是三个煮鸡蛋,皮还没剥,还热着,热气从桶里往上走。
“你的鸡蛋。”洪皓说。
“我们的鸡蛋。”她说。
“你们?”
她蹲下去,把手伸进桶里,摸了一个出来。她没有剥,把它放进洪皓手里。鸡蛋烫,洪皓握了一下就换手。“上个月,屯子里死了两个人。一个是老的,一个是小的。死了人,就不下蛋了。不下蛋,鸡就杀了。杀了鸡,就没有鸡蛋。”
“可你今天有三个。”
她看着他,眼睛很干净,干净得像不是这屯子里的人。“今天有。”
“谁给的?”
“一个过路的。”
“什么样的过路的?”
“穿新鞋的。”
洪皓握着鸡蛋的手紧了一下。“他给了多少?”
“一筐。”
“一筐鸡蛋,换什么?”
女人站起来,把蓝布重新盖在桶上,压得很平。“他问我,马厩里的那个人是哪儿来的。”
“你怎么答的?”
“我说是南边来的。”
“他还问什么?”
“他还问,你一个人住。”
洪皓没说话,把鸡蛋放在槽沿上,一个一个摆好,三个,摆成一排。“你没有说别的。”
“你还想让我说什么?”
他笑了一下。他笑得很少,笑起来脸上那些纹路往一处收。“你没有说别的,这就好。”
女人拎起桶走了。走到门口,她停下来,但是没有回头。“洪先生。”
“嗯。”
“那个穿新鞋的,他不是南边来的。”
洪皓抬起头。
“他是北边来的。”她说。
“北边来的,为什么装南边?”
“我不知道。”
她出了门,脚在化雪上踩出一串印,印很实,不滑。洪皓站在马厩门口,看着那串脚印出了村,然后在村口那棵老桦树底下停了——停了,然后又往前走。往北。
他回到马厩,把三个鸡蛋剥了一个,咬了一口。剩下的两个揣进怀里。
【切换】建炎三年 · 春 · 冷山 · 马厩 · 那一夜
夜里,洪皓把那一抱草重新倒了一遍。
一根一根看。他看见草里有东西——不是鸡蛋,是一张纸条,卷成很细的一根,塞在草茎中间。草茎是空的,有人把它劈开,塞进去,再合上。
他把纸条展开。上头一个字都没有,是空的,只是纸。
洪皓看了很久。空纸比写字的纸难懂。他把纸对着灯,灯苗晃了一下,纸上没有水印,没有暗字,什么都没有。他把纸放下,想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嚼了很久,然后吐出来。纸的味道里有一点咸。
咸的东西只有一样:盐。这纸是被人拿盐泡过的。泡过盐的纸,写上的字当时看不见,放在火上烤,字就出来了;烤过了,字又会没了。一张纸只烤得一次。
洪皓没有烤。他把纸条重新卷细,塞回那根草茎里,把草茎合上,放回草捆最底下。然后他吹了灯。吹了灯他还坐着,黑暗里把那两块鸡蛋从怀里摸出来,放在膝盖上。
【切换】建炎三年 · 春 · 冷山 · 屯子 · 同一个夜里
同一个夜里,那个女人没有睡。
她坐在炕沿上,面前摆着一只碗,碗里是水,水是满的,满得都快溢出来。她的手放在碗上,但不碰碗,手掌悬在碗口上面一寸的地方,很久。水一点都没有动。
然后她把手收回去,插进袖子里,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那块蓝布上的补丁。不是补丁,是补丁底下缝着的一小块布,布上抹了东西,黑黑的。她把它放进碗里。那块布沉了,水面上浮起一点黑,慢慢散开,散得像一滴墨。
她看着那一滴墨,看着它散完,水又清了,清得像什么都没放过。
她端起碗出了门,把那碗水泼在门口,泼得很远,泼到了别人家的墙根底下。那墙根底下有一块石头,石头旁边有一小片地,那片地上今年还没种东西。
【切换】建炎四年 · 春 · 冷山 · 马厩 · 一场雪之后
又过了一年。
雪停了第三天,雪压塌了马厩西边那道土墙的一角,塌下来的土冻成了硬块。洪皓站在塌角那里看——他看的不是土,是那匹老马。老马站在塌口那儿,没有往里走,头朝北。
他把它牵开,牵的时候摸了一下马背,掉毛的那一块还是掉着毛。他把马拴到东边,自己蹲下去,把塌下来的土块一块一块搬开。搬到第五块的时候,他的手停了——土块底下压着一样东西,不是草,是布,是一根布条,颜色是蓝的。
他把它捡起来,弹掉上面的土。土是黑的。布条上有一道很细的线,不是线,是缝过的,针脚很密,像补过。
洪皓看了很久,把布条折起来,放进怀里。
【切换】建炎四年 · 春 · 冷山 · 马厩 · 换鞍之前的那半天
换鞍那天上午,洪皓做了一件事。
他把三匹马的料从头到尾筛了一遍,筛出来的东西一样一样看:草屑、土、一根头发,还有一颗豆子。豆子是黑的,黑的豆子是烂的。他把那颗豆子挑出来放在手心里看,没有扔,放进了袖子。
筛完料,他站到马厩中间,往四面看。东墙,西墙,南边开口,北边是他自己搭的一堵土墙。土墙上有手印,手印很浅,在离地五尺的地方。五尺,比他高。这地方比他高的人不多,他来了两年,见过的人里,比他高的只有三个——三个都是官面上来的。
他抬手,把自己的手按在那个手印上。他的手比那个手印小一圈。按完他把手拿开,把手印上的土往下抹了一道,抹出一条长长的痕,从五尺抹到三尺,然后用袖子在那条痕上蹭了两下。蹭得不干净,留着。留着正好。
蹭完他回到铡草的地方,把剩下的草铡完,把铡刀擦了。他擦得很仔细,刀面上的锈一点一点去掉,去完了刀面是亮的,亮得能照出人。他把铡刀挂在墙上,挂的时候刀面朝外——刀面朝外,一进门就能看见。看见一把亮刀,亮刀的意思就是这地方有人天天在用;天天有人用的地方,就不像没人管的地方。
做完这些,他煮了一锅水,不是茶,是白水。他把水倒进一只缺口的碗里,放在马厩门口,放在人一进门就看得见的地方。碗里的水一直满着,直到那三个人来到门口的时候,水还是满的。
【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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