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二章 定蜀(四) (第3/3页)
道上。
一名披着精良札甲、头戴铁盔的蜀军军官,正状若疯魔般地驱赶着身边的士卒,向着荆襄先登死士的缺口处发起了又一次反扑。
那军官满脸是血,挥舞长刀:“顶住!都给老子顶住!”
“把他们赶下去!退后者杀无赦!”
余三的准星穿过了混乱的人群缝隙,套住了那名军官的面门。
“砰!”
铅弹撕裂空气。
那名蜀军军官的身子猛地一僵,甚至连一句遗言都没能留下,便直挺挺地栽倒在血水之中。
失去了指挥,那群原本就因为恐惧而战意全无的蜀军士卒,看到军官以如此诡异的方式暴毙,终于崩溃了,丢下手中的兵器,转身就跑,任凭先登死士在背后砍杀也不敢回头。
于是,枪声在关墙上不断响起。
越来越多的神机营士卒,在看到这支小队的举动后,开始爬上关墙,由于阵地已经被开辟,且不需要再仰射,在这个地方,火枪终于迎来了属于它的战场!
随着他们的入场,先登阵地立刻便稳固下来,更多的荆襄士卒,如同蚁附一般,从那一架架云梯上源源不断地翻越了过来。
先登死士们用鲜血换来的那一小块阵地,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扩大。
从最初的一小段防线,迅速向两侧蔓延,变成了两段。
从两段,变成了整整一面关墙的全面压制。
“杀--!!!”
“夺旗!杀入关内!”
狂吼声在夜色下的关墙上回荡。
已经连取好几条性命的余三将火枪撤下,他的子弹已经打光了,且此刻眼前几乎全是同袍,太容易误伤自己人了。
但没关系,他还有刀。
他拔出刀,从掩体后一跃而出,汇入了那群已经彻底杀红了眼的荆襄人潮之中。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耳朵里除了自己的心跳和喊杀声,再也听不到别的。
他的脑子里,现在只剩下一个念头--
往前冲!
往前冲!
踩着敌人的尸骨。
把那面代表着荆襄的大旗。
插上这座剑门关的最高处!
......
被落石砸塌的关楼前,李煊赫拄剑而立,胸膛起伏。
他的身边,忠心的亲卫们将他团团围在中央,几乎人人带伤,个个血染征袍。
大势已去。
这个词,其实不用别人说。
李煊赫,这个自幼熟读兵法、心比天高的蜀王之子,早就明白了。
这座他苦心经营,以为只要不犯错,就可以凭借它耗死陆沉、耗尽荆襄底蕴。
这座他以为可以作为自己安身立命、甚至日后反扑成都的底牌的。
天下第一雄关。
已经,守不住了。
可是。
他不想退。
“王爷!王爷啊!”
程武,这个从成都兵变一路追随他至此、忠心耿耿的猛将,此刻同样浑身浴血,跌跌撞撞地冲上台阶,一把抓住李煊赫的手臂,语气沉痛焦急:
“敌军已经大举登上关墙了!南段、东段全失!”
“关内那些被落石砸毁的军营和堵死的运兵通道,仍未梳理开!守不住了!王爷,这里真的守不住了!”
他说着说着,突地单膝跪地,“咚”的一声磕在石板上:
“还请王爷速速后撤!从关墙上退下去!末将带这些弟兄在这里断后,拼死也要为王爷杀出一条血路!”
李煊赫低下头,静静地看着跪在脚下、苦苦哀求的程武。
看着那张沾满泥水和血污、却依然忠诚的脸。
“撤?”
他轻声重复着这个字眼。
“往哪儿撤呢,程武?”
“过了这剑阁,后面便是那广袤的成都平原。”
“一马平川,无险可守。”
“你让我撤回成都去?”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满是凄惨嘲弄:“我丢了剑门关,带着这一身败军之将的耻辱,再灰溜溜地逃入成都城?”
“我是要带着这些残兵败将,去和老大李煊逸那个废物,再杀个你死我活,在这时候继续上演兄弟相残的戏码?”
“还是说...”
李煊赫的眼神忽然变得怨毒和冷厉。
“我要去摇尾乞怜,去受他可怜,受他施舍?”
“去听他说那些‘摒弃前嫌、共御外敌’的恶心虚伪的话?”
“去向天下人承认,我李煊赫不如他,我守不住这蜀地的门户?!”
程武张了张嘴,眼眶通红。
他想要反驳,想要说“活着才有希望”,想要说“大殿下既然送了军令来,且都这个时候了...定然不会加害王爷”。
可是,话到了嘴边,看着李煊赫的眼神,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追随李煊赫多年,自然比大多数人都了解这位他选定的主君,骄傲如李煊赫,将一生都压在了对王位的争夺和对自身正统的证明上。
让他以这种惨败的姿态,去向他最鄙视的大哥低头认输。
这比杀了他,还要让他痛苦一万倍。
李煊赫忽然又笑了几声。
“呵呵...哈哈哈哈...”
没有人知道他在笑什么,所以所有人都只能呆呆地看着他。
直到,他止住了笑,脸上的疯狂与绝望渐渐褪去,只剩平静。
“那都不是我要选的路。”
“我既然兵败剑阁,丢了这天险。”
“我便是蜀地的罪人。”
“我再不需要老大来可怜我,也不需要这天下人来嘲笑我。”
“成都那边,便交给他去头疼吧。”
李煊赫抬头看向远方。
那是成都的方向。
也是父王陵寝所在的方向。
父王。
孩儿无能。
这剑门关,孩儿没能守住。
这蜀地的天。
终究是...塌了。
“我自去黄泉见父王了。”
他轻声说了一句。
随后,眼神一厉。
他倒转剑柄,没有任何犹豫,将那剑刃朝着自己的脖颈抹去!
“王爷--!!!”
周遭的亲卫见状,全都惊骇欲绝,悲恸惊呼。
只有跪在地上的程武及时反应了过来。
在李煊赫提剑的瞬间,他便从地上一跃而起,合身扑了上来,扣住了李煊赫握剑的手腕!
与此同时。
程武的左手,毫不留情地劈在了李煊赫的后颈上!
李煊赫只觉得后颈一阵剧痛,随后眼前一黑。
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程武那张满是决绝的脸,嘴唇翕动了一下。
随后,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程武一把抱住昏迷的李煊赫,眼中的悲痛几乎要溢出来,他迅速转身,将其交给了几名亲卫。
“听着!”
“卸掉王爷身上显眼的明光铠甲!给他换上普通士卒的衣服!”
“带着王爷,从关楼后面那条小路走!”
“快!趁着贼军还没合围!”
“你们就算全死光了,也一定要把王爷,活着带回成都去!只有王爷活着...成都才有可能守得下来!”
亲卫们红着眼睛,强忍着悲意,重重应命,七手八脚剥下李煊赫的战甲,架起他,转身朝着关楼后方那片黑暗中奔去。
程武站在台阶上。
他静静地看着那一行背影,在火光中,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
他那张沾满血污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当然知道,剑阁被破,李煊赫回到成都,对于成都防务而言,不是一件好事--毕竟王爷太骄傲,他永远不会屈居于老大之下,而已经袭爵蜀王的老大也不可能低头。
到时,成都那边究竟该听谁的?荆襄大军兵临城下之后,又会如何发展?
但都没关系了。
王爷。
属下能为您做的,就只有这么多了,您要好好活着。
程武收回目光,缓缓地转过身,捡起了地上那柄原本属于李煊赫的长剑。
他站直了身躯。
面对着台阶下方,那已经冲破了又一层防线,正张牙舞爪扑上来的荆襄士卒。
程武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剑,咆哮道:
“大乾蜀军--!!!”
“随本将,死战--!!!”
下一刻,他单人独剑,决然地反向冲入了那片黑潮之中。
瞬间,便被无数的刀光剑影所吞没。
......
关外,望楼。
夜风呼啸,依旧一身玄甲的陆沉负手而立。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双眸微闭,彷佛前方那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完全与他无关。
只是像个旁观者一样,安静地听着战场各处送来的战况。
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激动的表情,只是像在欣赏聆听一首,只有他自己这种执棋者,才能听得懂的曲目一般。
“报--!”
一名传令骑兵飞驰至望楼下,翻身落马,狂喜禀道:
“禀大帅!东段关墙已下!先登营已站稳脚跟,正向两侧清扫残敌!”
陆沉不做反应。
“报--!”
又一骑飞驰而来。
“禀大帅!通往关墙的坡道已经架好,后续大军已经涌入关内!”
陆沉只是微微颔首。
“报--!”
第三骑几乎是紧跟着冲来:
“大捷!大帅,大捷!”
“关楼已下!蜀军残部全线崩溃,正退入关后腹地,我军正在分兵追击!”
“我军大旗,已插上剑门关!”
望楼之上。
十余名荆襄的高级将校和幕僚们,听到这一连串的捷报,脸上的神情从紧张、到激动、再到最后的狂喜。
“破了!真的破了!”
“天下第一雄关,被咱们踩在脚底下了!”
将校们满脸喜色,纷纷转身,朝着那个站在最前方的年轻主帅,双手抱拳,深深弯腰:
“恭贺大帅!立此不世之功!”
陆沉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
那双冷漠的眸子,映照着远处那座正在熊熊燃烧的关城。
“去,派出信使。”
“给白帝城、水师以及蛮军,各发一函。”
陆沉顿了顿。
夜风吹过,拂动他黑色的披风。
“就写八个字。”
“剑阁已下,直逼成都。”
“诺--!!!”
望楼下方,几名负责传令的骑士重重抱拳,立刻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在黑夜中飞奔而去。
陆沉收回目光,望向远处。
剑门关。
天下第一雄关。
千百年来,这座从未被任何一支军队,从正面战场上攻破过的天堑。
在今夜,被他攻下了。
今夜之后。
这巴蜀大地,不再有任何屏障可以依仗。
伐蜀之战,再无变数可言。
这等灭国之功,古来能有几人?
陆沉负手而立,夜风拂面。
身后的将校们,看着这个如同神明般统御着战场的年轻主帅,心中敬畏到了极点。
再没有人敢出声打扰他。
众人只是静静地陪着他站在这高楼之上。
看着那座在烈焰中哀嚎的关城。
看着那面在残垣断壁中,迎风飘扬的荆襄黑旗。
满心欢喜,而又感叹。
......
【...剑阁者,蜀之天险也,两崖夹峙,一径中通,自古未有以正兵破之者。荆襄伐蜀,拜沉为帅,将四万众,薄关而军。蜀将悉锐据关,积滚木礌石,交下如雨。沉督诸军攻之,六昼夜不绝,士卒死者相枕,关下泥血没踝,攻犹不止。诸将请少休,沉按剑曰:“此非若所知。”阴遣辅兵缘崖凿孔,实火药其中,凡数百所;又筑悬栈,若为炮台,以疑蜀人。蜀将徒见关前急攻,谓沉欲疲我,竟不暇仰视。是夕夜黑如墨,风雨晦冥。沉令举火,崖上药发,声震山谷,石崩如雷。初陨细石,俄而巨块如屋,破垛口,越关墙,堕营房,百人尽糜。石雨继下,关内鼎沸,粮囷火起,运道塞绝,前后不相闻。蜀将方悟,然军已乱,令不能行。关外火把蔽野,大呼登城。卒攀云梯,先登据墙,缺口渐广。蜀将自率众死战,殁于阵。迟明,剑门破。沉登楼而望,捷报三至,左右皆贺。沉色不动,徐曰:“剑阁已下,乃可直逼成都矣。”自是蜀无险可守,伐蜀之势遂定。】
--《陆沉列传,其七》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