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五 萧凛和沈清棠2 (第3/3页)
她抬起眼迎上萧凛的目光:“妾身父亲早年曾在户部度支清吏司任职,家里这样的旧档底本多。我虽不懂排兵布阵,但书上记的这些数字,我也是能看明白几分的。”
萧凛靠在椅背上:“哦?那你看出什么了?”
“就拿殿下手里翻着的那一页来说。”沈清棠指了指书册,“前朝武帝出兵朔北,史书上赞他‘铁骑十万,气吞万里’。”
沈清棠顿了顿,语气温和:“但这本地志里记着,为了供养这十万大军,武帝沿途设了三十六处粮台,征发了民夫四十万人。粮食从江南水路运到中原,再由陆路转运至朔北,沿途的漂没损耗算下来,真正送到将士手里的,十不存一。一场胜仗的背后,是国库空虚,是沿途无数百姓苦不堪言。”
萧凛看着她,目光逐渐变得深邃起来。
他原以为她只是一个木讷无趣、用来占着太子妃名分的摆设。却没想到,这副温柔安静的皮囊下,藏着这样一副洞若观火的心肠。
这恰恰与萧凛这几年在朝堂上摸爬滚打得出的结论不谋而合。他最厌恶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实则对民生疾苦一窍不通的清流文官,整日只会在朝堂上纸上谈兵。
“所以,你觉得前朝武帝这场仗,打错了?”萧凛看着她的眼睛。
沈清棠摇了摇头。
“仗不得不打。”她拿过茶壶,替萧凛空了的茶盏里重新添上热茶,“外敌频频叩关,若是不打,边境百姓永无宁日。只是在打之前,应当先算清楚家底。”
沈清棠把茶壶放回泥炉上:“妾身认为治国如管家。一个百口人的宅院,每日进账多少,开销多少,哪里该省,哪里该花,心里都得有本账。若是手里只有一斗米,却要摆满汉全席,最后砸的只能是自己的锅。”
萧凛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雪压断了一截枯枝,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朔北图志》,又看了看沈清棠写在书页边缘的算草,唇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沈大人在朝堂上是个出了名的中立派,三缄其口,明哲保身。”萧凛把书合上,放在手边的小几上,“孤倒是没料到,他私底下能教出你这么个精通庶务、眼界清明的女儿。”
沈清棠没有因为他这并不算客气的评价而惶恐,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
“父亲常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不善结党,也不愿卷入党争,所以在朝中只做分内之事,求个安稳。”沈清棠看着萧凛,“妾身不过是以前在家里帮着母亲看账本看多了,沾了些算计的俗气,让殿下见笑了。”
“这种俗气,孤倒觉得比那些清谈客顺眼得多。”
萧凛端起茶盏,手指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
“那些张口闭口圣人微言的言官,今日在朝堂上为了江南巡盐御史的空缺,吵了整整一个时辰。他们引经据典,弹劾孤任用私人,说了一大通冠冕堂皇的废话。”萧凛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却没一个人能说出,若是换了他们推举的那些人去,江南亏空的八十万两盐税,该怎么从那些盐商手里抠出来补齐。”
沈清棠安静地听着。她知道,萧凛不需要她给出什么治国的良策,他只是需要一个能听懂这弦外之音的人。
“殿下不必为这些人置气。”沈清棠轻声开口,语气温柔,“账面上的亏空终究是真金白银。等殿下派去的人把银子收上来,填补了国库,那些言官的嘴自然就闭上了。空口白话,总是敌不过切实的政绩的。”
萧凛抬眼看她。
灯光下,她的眉眼被那层月白色的窗纱衬得温润。没有脂粉的堆砌,没有刻意的讨好,她就坐在那里,和他聊着前朝的军屯和江南的盐税。
萧凛看着泥炉里跳动的炭火。
“你今日改这屋子的格局,花的是你自己带来的银子?”萧凛突然转了话锋。
沈清棠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只是添置了些纱帐和熏香,没动库房的东西。”
“明日让刘安把东宫的对牌和账本送到你这里吧。”萧凛站起身,“既然你这么会算账,东宫这些人的吃穿用度以后归你管。孤不养闲人,你若管不好,孤随时收回来。”
沈清棠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妾身定当尽心。”她端正地行了一礼,“只是妾身年轻,若是哪里犯了错,还请殿下多多包涵。”
萧凛看了她一眼。
“无妨,有什么不懂的,直接去问刘安就是。”
夜色已深。
刘安在外头轻手轻脚地换了一次廊檐下的灯。他原本以为殿下只是进去看一眼就会回前院,却没想到殿下在里面待了这么久。
屋子里,泥炉上的茶水又沸了一次。
萧凛没有再走向书案,而是走到床边,由着沈清棠替他解下那件外袍。
外头的风吹动了窗棂,随后归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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