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年郎 第五章 泥菩萨也有火气 (第2/3页)
他只觉得自己像一头扎进了千年寒潭,又像是被一座看不见的山压住了肩膀。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变了调:“前、前辈……”
“老朽不是什么前辈。”
温夫子摆摆手,笑得和气,“就是个教书的,顺路看个热闹。”
赵承业没看出门道,指着温夫子的鼻子就骂:“老东西,你一个臭教书的,管得着爷的事?识相的快滚,不然连你一起打!”
温夫子也不恼,慢悠悠道:“赵二少爷,《论语》里有句话,叫‘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你今日把人家的爷爷的酒葫芦踢了,又喊打喊杀,连老朽这个旁观的都看不下去——这,是不是也过了些?”
“过了又怎样?我赵家的事,轮得到你一个教书匠放屁?”
温夫子叹了口气:“轮不到。老朽只是觉得,赵家绸缎庄在这镇上做了几十年买卖,若是传出‘仗势欺人,连个教书先生都拦不住’的名声,你家老爷子后日做寿,脸上怕是不太好看。”
这话软绵绵的,却像一根针,正扎在赵承业最在乎的地方。
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马彪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二少爷,别冲动。那老头……不是凡人。我在这人身上,闻到过当年随东家去外地时,那些仙家门派的味道。”
赵承业浑身一凛,看了看温夫子,又看了看墙角的张山峰,狠狠咬了咬牙:“走!”
他带着两个跟班和马彪,灰溜溜地往巷口走,走到一半又回头,指着张山峰的鼻子撂下狠话:“小杂种,你给爷记住!后日我家老爷子做寿,这笔账,爷迟早跟你算清楚!”
张山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走远。
手里的酒葫芦,被他攥得发紧。
人群渐渐散去。
卖炊饼的、洗衣裳的、纳鞋底的,临走时都忍不住多看了张山峰两眼,眼神里有惊讶,有同情,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敬畏——原来那个闷葫芦似的小子,不是好欺负的。
唐老头这才慢悠悠地睁开眼,打了个哈欠:“打完了?”
张山峰一愣:“您老……没醉?”
“醉了,也醒了。”
唐老头扶着墙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看了看沟里那个还在哼哼的跟班,又看了看张山峰,嫌弃地撇撇嘴,“打得稀烂。下回记得,先卸肩膀,再踹膝盖窝。一招的事,磨磨唧唧的。”
张山峰怔在原地。
唐老头……什么时候会这些东西的?
唐老头却不解释,转头看向温夫子,哼了一声:“老秀才,你不在你那破学堂里待着,跑这来凑什么热闹?”
温夫子微微一笑:“老朽若不来,你那宝贝孙子,今夜怕是要被人抬回去了。”
“抬回去就抬回去。”
唐老头嘴上不饶人,“大不了老子再养一回。”
话虽这么说,他却还是朝温夫子拱了拱手,声音低了些:“方才那一手……多谢了。”
“老朽方才,什么也没做。”
温夫子摆摆手,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只是喊了句‘且慢’。”
两个老人对视片刻,目光里都有东西在闪动。
最终还是唐老头先移开眼:“行了行了,改日请你喝酒。”
“老朽不喝酒。”
温夫子笑道,“你请老朽喝杯茶便好。”
说完,温夫子朝张山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慢悠悠地走了。
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在暮色里一晃一晃的,像一只老鹤。
回春堂门口,王掌柜望着温夫子的背影,眉头拧了起来,喃喃道:“温夫子……那个老秀才……”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又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屋。
卦摊后头,孙清安张大了嘴,好半天才合上:“乖乖……那老秀才,居然是个修道的?我在这儿蹲了这么多天,愣是没看出来?”
他挠了挠头,又嘿嘿一笑,“得回去跟师父说一声。……不对,师父在睡觉。那等他睡醒再说吧。”
夜里,桃花巷的小屋里,灶火噼啪作响。
张山峰给唐老头打了二两酒,自己蹲在灶边,挽起袖子,胳膊上青紫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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