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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少年郎 第九章 龙抬头,那就斩! (第3/3页)

着浪,贴着风,贴着这个站在河滩上、瘦得像一根枯柴的老头子,无声地,点了点。

    没有人说话。

    月亮已经落了,东边的天正一寸一寸地亮起来。

    张山峰看见唐老头站着,没动,也没有笑。

    但他看见,唐老头握着酒葫芦的手,在抖。

    ————

    月落日升。

    剑河的水,在黎明前慢慢平复下来。

    河滩上一片狼藉,石阵碎了,黑幡烂了,三个黑衣人早在天色微亮前就遁走了。

    灰袍道人被孙清安一顿数落着架走之前,盯着张山峰看了很久,最后只留下一句:“剑河的水,总会再满的。那块玉,也藏不了一辈子。”

    唐老头坐在河滩上一块石头上,酒葫芦搁在膝头。

    张山峰蹲在他身边,一夜没合眼,眼睛熬得通红。

    “唐爷爷,”

    他轻声问,“你当年,为什么要斩它一剑?”

    唐老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老头子年轻的时候,也读过几天书,也想过仗剑走天下。那年路过剑河,看见河底蜷着一条龙,浑身是伤,奄奄一息。老头子那时候以为,龙都是害人的东西——书上写的,戏文里唱的,都这么说。于是老头子拔剑,斩了下去。”

    他顿了顿:“它没有躲。”

    “它……没有躲?”

    “没有。”

    唐老头的声音低下去,“它只是抬头,看了老头子一眼。那一眼里头,没有恨,只有累——像是说,怎么连你,也这样。就那一眼,老头子记了二十年。后来老头子才知道,它蜷在河底,不是在害人,是在养伤。它身上那道伤,比老头子那一剑深得多,也旧得多——那是更早以前,别人给它留下的。”

    张山峰的呼吸一滞。

    他想起了昨夜,龙身上那道极深的旧伤。

    “谁伤的它?”

    唐老头没有直接回答。

    他转过头,看着张山峰,看了很久很久,看得张山峰心里发毛,才忽然低声道:“小山峰,你爹当年,就是看龙的人。”

    “我爹……看龙的人?”

    “青泥山一脉,世代守着这条河,守着河底下那条龙。”

    唐老头道,“他们不叫‘养龙人’,叫‘看龙的人’。看,不是锁,不是役,是守着它,等它自己好。你爹,就是那一脉最后的传人。”

    他顿了顿,又说:“青泥山看龙,有三条规矩——不锁龙,不役龙,不惊龙。锁,是把龙当成畜;役,是把龙当成器;惊,是明知它在睡,还要硬生生把它叫醒。这三条,条条都是大忌。灰袍老道今夜犯的,就是把二十年前那条老规矩,又踩了一遍。”

    张山峰问:“那二十年前……伤它的人,也犯了这三条么?”

    唐老头没有答话。他望着河心,很久,才低声道:“伤它的人,比这三条,还要狠。”

    张山峰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问很多事——我爹是谁?青泥山在哪儿?我爹现在在哪儿?那块玉……可话到嘴边,他却一个也问不出来。

    因为他看见唐老头的眼睛里,有泪光一闪,又被他极快地压了下去。

    “你爹的事,老头子知道的也不全。”

    唐老头道,“等你去过青泥山,就都明白了。”

    温夫子不知何时走到了岸边。

    他望着河心,忽然开口:“从今往后,你读书,读的不只是圣贤书,还有这条河。”

    张山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黎明的水面上,那条龙没有沉回渊底。

    它浮在河心,头朝着武陵镇的方向,静静地,像在等什么。

    张山峰忽然觉得——它不是在看镇子。

    它在看他。

    那一瞬间,张山峰的眼前恍惚了一下。

    他看见河心的龙影,与他梦里那座看不清的山,一点一点,重叠在了一起。

    梦里那双眼睛,原来就是眼前这双眼睛。

    梦里的山,不是山——是龙的脊背。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从小一靠近那座山就会心安;为什么他会梦见“潜龙勿用”;为什么唐老头说,他迟早要自己去看。

    因为它一直在看他。

    从他记事起,就在看他。

    孙清安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抱着一只不知从哪摸来的破碗,蹲在岸边唉声叹气:“昨夜贫道又替你算了一卦——还是算不透。贫道在龙虎山十年,从没碰到过这样的命。就看见一条龙,在你命里翻了个身。”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收徒的事,贫道压住了。牒文明日到,你先陪老头子歇歇,不急。”

    张山峰点点头。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隐隐发烫的“蛰”字,又抬头,看看河心那条浮着不动的龙。

    他想:原来我掌心的这个字,不是写给我的。

    是这条河,写给他的。

    孙清安蹲在岸边,把那块龙虎山的符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忽然叹了口气:“贫道在龙虎山挂了十年的号,从没想过,真能撞上祖师爷手札里写的东西。可今夜撞上了,贫道倒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哭。”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得,回去写信,得把这桩事,原原本本报上山去。”

    日头完全升起的时候,镇口的官道上,来了一个骑驴的道人。

    驴是青驴,人是青衫,腰间挂着一卷黄绸裹着的牒文,手里捏着一枚铜钱,正望着剑河的方向出神。

    早起打水的王掌柜一眼看见他,手里的木桶“咣当”一声落了地。

    道人下了驴,冲王掌柜微微一笑,声音清朗:“劳驾,武陵镇,怎么走?”

    王掌柜张了张嘴,没有答话。

    他看见那道人腰间的黄绸牒文上,用朱砂写着一个龙飞凤舞的“敕”字——那字,像一条腾起的龙。

    “道、道长贵姓?”王掌柜终于挤出一句。

    “贫道姓张。”

    道人微微一笑,“天师府里,十个有八个姓张,不算稀奇。”

    王掌柜心里咯噔一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咯噔——镇上那个捡来的少年,也姓张。

    可天下姓张的人多了去了,他安慰自己。

    道人却没走。

    他牵着驴,在镇口站了一会儿,忽然问:“劳驾问一句,这镇上,可有一个姓张的少年?十四五岁,眉眼安分,一看就是山里长大的。”

    王掌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道长找他做什么?”

    “不做什么。”

    道人轻声道,“就是听说,剑河底下那条龙,昨夜浮在水面上,等了一宿。贫道想看看,它等的,是什么样的人。”

    道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的牒文,又笑了笑:“哦,这个啊。龙虎山,开山收徒的牒文。今年武陵镇,有一个名额。”

    他顿了顿,望向剑河的方向,轻声道:“贫道昨夜路过剑河,看见河里有条龙,浮在水面上,一夜没沉下去。它在等人。”

    “等谁?”

    道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翻身上驴,悠悠地朝镇子里走去,声音顺风飘来:“等一个,能解开它身上那道旧伤的人。”

    那天傍晚,张山峰回到明德堂,把那把旧戒尺放在温夫子的案上:“先生,戒尺还您。”

    “留着。”

    温夫子头也不抬,“藏器于身——器,不是不用,是不乱用。”

    张山峰沉默了一会儿,问:“先生,我什么时候,才能像您一样,一个字就能拦住人?”

    温夫子放下笔,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等有一天,你读的书,够撑得起那一个字的时候。”

    张山峰没有再多问

    他回到自己的厢房,摊开《乾》卦,一笔一画,抄了起来。

    窗外,剑河的水声已经平复,像一头庞然大物,重新沉入了漫长的呼吸。

    他知道,有些字,他迟早要读懂;有些山,他迟早要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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