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年郎 第十章 借月章 (第2/3页)
是谁破的?”
他低声问。
没有人回答。
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湿凉的水汽。
张玄度在河滩上坐了一整个下午。
他沿着河岸,一寸一寸地走,忽然在离水三尺远的乱石堆里,看见一排半埋的旧石桩。
石桩排成弯月的形状,每一根都有腰粗,表面刻着极浅的云纹——被河水泡了不知多少年,云纹几乎磨平了。
张玄度蹲下来,指尖拂过那些云纹,神色渐渐变了。
“守龙阵。”
他低声道,“青泥山的守龙阵……这阵,不是锁龙的,是‘接’龙的——龙发狂时,阵替龙挡;龙受伤时,阵替龙扛。
这排石桩,是青泥山人给这条龙留的最后一条退路。”
他直起身,望着河心那条浮着的龙,忽然明白了祖师手札里那句话的份量——“非可索之龙,非可驭之龙”。
龙虎山三代人寻它,是想把它带回山门;青泥山一代人守它,是替它把伤扛在自己身上。
谁对谁错,他忽然说不清了。
————
入夜,月出云开。
张玄度又去了剑河。
这一次,他带上了张山峰,也带上了温夫子。
“今夜月明,贫道借一借月光。”
张玄度在河滩上盘膝坐下,从袖中取出一面古铜镜,对着中天那轮将亏的圆月,缓缓转动。
月光落在镜面上,又由镜面折向河心——一道极细极亮的月华,像一根银线,直直地搭在了龙脊那道旧伤上。
“龙虎山借月之法。”
张玄度低声道,“月华照伤,伤中藏着的‘旧事’,会显形。孩子,你且看···”
张山峰顺着那道月华看去。
月光如水,一寸一寸,流过龙脊的旧伤。
起初什么都没有,只有鳞甲的反光;可渐渐地,他看见那道伤里,隐隐约约,浮起一个极淡的字。
那是一个“青”字。
像有人用笔,在龙身上,一笔一画,写了一个“青”字。
字迹很老,老得几乎要被鳞甲长平,却还在。
张山峰的掌心忽然一烫。
他低头,掌中那个“蛰”字,与龙伤里那个“青”字,像是隔着一整条河,遥遥呼应。
“青……”张玄度脸色微变,“青泥山?!”
他猛地转向温夫子:“先生可知道,青泥山一脉,为什么叫‘看龙的人’?”
温夫子沉默片刻,道:“老夫听说,这一脉守的不是龙,是‘锁’。”
“先生说得对。”
张玄度的声音低了下去,“青泥山的看龙人,世代守着一道锁——那锁锁的不是龙,是龙身上那道旧伤。伤若复发,龙便发狂,河水倒灌,千里生灵涂炭。看龙人以身为印,把锁接到自己身上,替龙受着。他们守的不是龙,是替龙‘接’着那道伤。”
他顿了顿,看向张山峰:“孩子,你掌心的‘蛰’字,就是青泥山一脉的‘接印’——你爹,把锁接到了你身上。
你生来,就是那条龙的人。”
温夫子在一旁,忽然开口:“庄子说过,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青泥山人守着这条龙,守着守着,就把自己守成了龙的一部分——这不是相忘,是相濡。相濡二十年,比相忘,更苦。”
张玄度默然。
他望着河心那条龙,忽然道:“可相濡到极处,也就是相忘了。龙出渊,看龙人归山——各回各的江湖,各过各的日子。先生,这算不算,终于熬到头了?”
温夫子没有回答。
他望着张山峰,望着那条龙,许久才道:“熬没熬到头,得问那孩子。”
张山峰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了自己从小做的那个梦,梦里那座看不清的山;想起了自己一靠近河边就莫名的心安;想起了月圆夜,龙望向他时,那双眼睛里又老又深的疲惫。
原来那不是梦。
那是龙在唤他。
河心,那条龙忽然动了。
它缓缓沉入水中,又缓缓浮起,巨大的龙首贴近水面,对着张山峰,发出一声极轻极长的低吟。那声音不凶,不怒,像是在说——你来了。
月光下,张山峰看见龙的眼里,有什么东西,极亮地一闪——又极快地隐去。
那不是水光。张玄度在他身后,低低道:“龙有泪,是要远行了。孩子,它是在谢你——谢你爹当年替它接住了那道锁,也谢你,今夜来看它。”
张山峰慢慢蹲下来,隔着半里河面,与那条龙对视。
他伸出手,掌中那个“蛰”字,泛出一点极淡的青光。
河心的龙,也缓缓低下头,龙首贴近水面——那一线青光,像是搭起了一座无形的桥,从少年的掌心,一直连到龙的额前。
龙闭上眼,像是终于,把什么放了下来。
那一夜,张山峰没有睡。
他坐在河滩上,陪那条龙,坐到了天亮。
张玄度却在这一刻变了脸色。
他看见剑河的水位,忽然退了半尺——像是河底有什么东西,把水“喝”了下去。
“它……它不是在归顺!”
张玄度失声道,“它在道别!”
“道别?”
温夫子问。
“龙生而腾,蛰久必出。”
张玄度道,“它在这河里等了二十年,等的不是龙虎山,是它的看龙人。如今看龙人回来了——它要走了。”
话音未落,河心的龙忽然扬起龙首,对着中天那轮将亏的圆月,发出一声长吟。
月光在这一声长吟里,仿佛都晃了一晃。
整条剑河的水,缓缓地,又退了半尺。
张山峰站在河滩上,看着那条龙,忽然想起唐老头说过的话——“蛰龙潜渊之态,外表沉寂,内里早已蓄势”。
原来这一蓄,就是二十年。
回去的路上,张玄度与温夫子走在后头。
温夫子忽然开口:“道长此来,是收徒,还是收龙?”
张玄度沉默了很久,才道:“贫道此来,原是想两样都收。可看了这条龙两天,贫道明白了——龙虎山三代人,都错了。它从来不是谁的。它是它自己的。”
温夫子看了他一眼:“道长能明白这一层,就不枉此行了。”
“先生呢?”
张玄度问,“先生教了这么多年的书,可曾想过,那孩子将来会走到哪一步?”
温夫子望着远处明德堂的灯火,慢慢道:“老夫不猜他的将来。老夫只负责,在他还没走出镇子之前,把他的根,扎得深一点。”
————
收徒的事,是当夜定下来的。
张玄度取出那卷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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