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46章 赣水苍茫 (第3/3页)
袋里那颗子弹壳,弹壳被他攥得发烫。他想起程振邦倒下的样子,想起武昌城下那片被血染红的泥地。又想起赵大柱说的那句“等打完这一仗,我请你们吃南昌的米粉”。
天快亮时,何劲松回来了。他的脸上全是灰,军装上破了好几个洞,但眼睛是亮的。
“拿下了。”何劲松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一个字一个字很清晰,“南昌城拿下了。孙传芳跑了,从城东下水走的。他的指挥部被我们端了,里面有一部完整的电台,还有一大堆没来得及销毁的文件。”
沈砚之看着他:“赵大柱呢?”
何劲松的笑脸僵住了。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那是一块被炸变形的怀表,表壳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了两点十七分。表壳背面刻着一个“柱”字。
“三营在城南门踩了连环雷。”何劲松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赵大柱带着一个排趟雷区,给后面的部队开了一条路。他走在最前面。”
沈砚之接过那块怀表,握在掌心里。表壳的边缘被炸得卷了起来,割得他掌心生疼。他没有松手。
天光大亮了。南昌城上的硝烟被晨风吹散,露出城墙上被炮弹啃出来的豁口。城头上的青天白日旗被扯下来了,换上了一面新的旗帜。旗帜在晨风里展开,猎猎作响。
沈砚之站在城南大堤上,望着脚下滚滚北去的赣江。江水浑浊,裹挟着泥沙和枯枝,在晨光中泛着暗黄色的光。大堤上的士兵们正在清理战场,把沙袋码成掩体,把牺牲的战友抬下去。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更多的人沉默着,用绷带缠着伤口,一口一口地啃着干粮。
一个年轻士兵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米粉。那是从城里缴获的,还热着。
“团长,吃口东西吧。”
沈砚之接过那碗米粉。米粉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煎得焦黄,边缘卷起来,像一片秋天的落叶。他低头吃了一口。米粉很滑,汤很鲜,但他嚼着嚼着,眼眶忽然热了。
他想起来,程振邦最爱吃米粉。武昌城下,程振邦一边啃干粮一边说,等打下武昌,他要吃三碗米粉,加三个荷包蛋,一口气吃个够。那时候沈砚之笑他饭量大,他说打仗消耗大,吃饱了才有力气打胜仗。
沈砚之把碗里的荷包蛋夹起来,放在大堤的石头上,对着赣江的方向。江水翻涌,浪花拍打着堤岸,把那颗荷包蛋的影子揉碎了,又拼起来,又揉碎了。
“老赵,”他的声音很轻,被江风吹得支离破碎,“米粉还热着。”
他站了很久。江风把他的军装吹得猎猎作响,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他的眼睛。但何劲松站在远处看着他的背影,看见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下,很快,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天亮之后,南昌城恢复了秩序。城里的商铺重新开门,百姓从躲避的巷子里走出来,站在街边看着开进城的国民革命军。有人在鼓掌,有人在探头探脑地观望,有人把家里的馒头拿出来往士兵手里塞。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棍站在城门口,看见沈砚之骑马经过,颤巍巍地喊了一声:“长官,你们是孙传芳的人还是北伐军?”
沈砚之勒住马,翻身下来,走到老太太面前。老太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眼睛不花,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抓住他的袖子:“我听人说北伐军里有个姓沈的将军,打仗厉害,对老百姓好。是你吗?”
沈砚之点了点头。
老太太忽然哭了。她松开他的袖子,颤巍巍地要跪下去。沈砚之一把扶住她,没让她跪。老太太哭着说:“我三个儿子,两个死在孙传芳手里,一个跟着北伐军走了。你告诉我,我那个小儿子还活着吗?”
沈砚之看着她满是皱纹的脸,喉咙发紧。他想起赵大柱,想起程振邦,想起那些倒在赣江边上的年轻士兵。他不知道老太太的小儿子叫什么,不知道那个士兵此刻在哪。也许就在城里,也许已经倒在了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大娘,”他说,“他活着。他在队伍里。”
老太太看着他,浑浊的眼里淌着泪,但嘴角弯了一下,像是信了。
沈砚之把她扶到路边,让警卫员送她回家。然后他翻身上马,继续往城里走。城里的街道很窄,马走得慢。两侧的屋檐上还挂着昨夜的硝烟,青石板路面上散落着弹壳和碎纸。一个卖菜的小贩推着独轮车从巷子里出来,车上堆着新鲜的青菜,叶子上还带着露水。
沈砚之骑在马上,看着那个小贩把车推到街边,蹲下来开始摆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程振邦说过,等仗打完了,他要回河南老家种地。他的地里有麦子,有玉米,有春天开的油菜花。他娘眼瞎了,坐在门口等他回去。
沈砚之攥紧了口袋里的子弹壳。
他不知道这场仗还要打多久。北伐才刚开始,前面还有无数的城要攻,无数的仗要打。但不管打到哪里,他都会带着程振邦的子弹壳,带着赵大柱的怀表。等到仗真的打完的那一天,他要亲自去一趟河南信阳,把程振邦的子弹壳埋在他娘门口的菜地里。
赣江的水还在流。浑浊的、不急不缓的、一直往北流。流过南昌,流过鄱阳湖,流进长江。沈砚之知道,长江的尽头是海。海的那一边,是他在日本流亡时见过的那些面孔——那些和他一样、为了一个目标背井离乡的人。
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城南的大堤。大堤上,一面崭新的旗帜在晨风里猎猎作响。旗帜下面,士兵们正在列队,准备继续向北挺进。
他转过头,策马向前。
赣水苍茫,前路漫漫。但每一步都踩在泥里,每一步都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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