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归人 (第2/3页)
弟弟,他还笑我,说你弟弟都快比你高了。”他拿手在姜昭头顶上比了比,又在自己胸口比了比,“哪儿高了?这不才到这儿!”
身后有人“噗”地笑出了声,是秦墨。
姜砥这才像是看见了那几个人,往后一转身,正正经经地抱了个拳。
“几位是昭儿的同窗吧?方才多有得罪。我是他二哥,姜砥。”
他抱拳的时候,腰背挺得笔直,两只脚一前一后站得稳稳当当,跟方才抱着人原地转圈的样子,像是换了一个人。
焦长风和展鹏举赶紧还礼,还得手忙脚乱。展鹏举还礼还到一半,瞄了一眼姜砥腰上那一圈硬邦邦的革带,又瞄了一眼马鞍边上挂的那张弓,压低嗓子跟焦长风咬耳朵:
“幸亏没动手。”
焦长风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姜砥在山下的姜宅住了下来,说要住满一个月再走。
姜昭当天就去找了山长,沉山长在院里扫松针,听她说完,扫帚没停。
“一个月?”
姜昭垂手站着:“白日照旧上山听课,夜里回山下住。上舍的功课,学生一样也不落。”
山长把一堆松针扫到墙根,拿扫帚把拢了拢,才抬起头来:“你二哥,是从边上回来的?”
姜昭应了一声。
山长点了点头,又低头扫他的松针:“去吧。题目照交。”
山下的姜宅一下子热闹起来。
钟嫂天不亮就去县城的集上转,回来的时候篮子里堆得冒尖,嘴里还念叨:“北边回来的人,肚子里缺油水,得好好补一补。”
罗妈妈翻出压在箱底的一口大铁锅,说二少爷在北边吃惯了羊肉,她要叫二少爷尝尝,江南人炖的羊肉,一点膻味也没有。崔管家把东厢收拾出来,被褥晒了整整一天,又从库里搬出一副石锁,搁在院子当中。
姜砥自己倒先闲不住,一早在院里打了一套拳,打得院墙外头路过的挑夫停下来看。
旬休那一日,姜昭把一起种地那几个都请下了山,给二哥接风。
前一日夜里,二哥就钻进了灶房,跟罗妈妈掰着指头点菜:羊肉要炖一大锅,鱼要整条的,肘子要烧得红亮亮的,再来一屉肉包子。
“读书人饭量小?那是他们没碰上好菜!”
罗妈妈记了一条又一条,钟嫂在旁边添了一样又一样。
到了这一日,盘子碗摞着摆,一张大圆桌塞得满满当当,连搁筷子的地方都快没了。
正屋的窗子推开了,院里那棵老槐刚冒新芽,日头从枝杈缝里漏下来,照得一桌子菜油汪汪地发亮。
陆衡、展鹏举、秦墨、焦长风、陈璋、张惟明,一个一个进门,瞧见这一桌,都愣了一愣,才依次冲上首的姜砥作揖。
姜砥坐在上首,腰板挺得笔直,袖子理得整整齐齐。山门口那一回乱糟糟的不算,头一回跟弟弟这些同窗正经坐一张桌子,他打定了主意要拿出个兄长的样子来。
“都坐,都坐。”他一抬手,学的是姜知让待客的那个架势,“诸位都是昭儿的同窗,这几年,多亏诸位照应他。我这个做兄长的,在外头当差,顾不上家里,今日先敬诸位一杯。”
他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又把盏子底亮给众人看。
一桌子人叫他这一下镇住了,赶紧端盏子跟着喝了。
喝完了一个个坐得端端正正,两只手搁在膝上,跟在先生跟前上课一样。焦长风平日里嗓门最大,这会儿说话都压着声。展鹏举夹菜,夹一筷子还要先往上首瞄一眼。
姜昭坐在二哥旁边,低头喝汤,嘴角压都压不住。
“陆兄是河北人?”姜砥清了清嗓子,挨个儿问过去,“家里种地?好!种地实在!秦兄算学好,昭儿信里提过。”
问到陈璋,陈璋坐得笔直,一口海边的腔,说了两句姜砥一句也没听懂,又不好意思问,端着盏子愣在那儿。
秦墨夹了一块鱼,搁进陈璋碗里,替他接了过去:“莆田人。他说他家门口就是海。”
“海边长大的,水里的事他最懂。”焦长风也缓过来了,“就是下田那一回,往麦地里放水,当是种稻子,差点把一垄麦子淹了。”
陈璋的耳朵红了,低头扒了一口饭:“……后来没淹。”
“后来是陆衡一锄头堵上的。”展鹏举接着揭,“你自己蹲在那儿看水,看得可高兴了。”
“你还摔进河里捞桶呢。”陈璋小声回了一句。
展鹏举噎住了,一桌子人哄地笑开,那股端着的劲儿这才松下来一点。
姜砥看着这一桌子你揭我、我揭你,嘴角也翘了起来,又给自己斟了一盏,语重心长:“你们年纪轻轻的,出门在外念书,不容易。往后在外头碰上什么事,只管报我的名字——”
焦长风端着盏子,眼睛却慢慢眯了起来。
他想起昭弟刚上山那一年,几个人坐着马车去喝茶,昭弟说起过家里的二哥:最不爱念书,十四岁自己跑去进了营。
那年昭弟十岁。
焦长风拿指头在桌面底下悄悄掰了掰,张着嘴扭头去找展鹏举。展鹏举也正扭头找他,嘴里那块羊肉都忘了嚼。
展鹏举到底没憋住,往前凑了凑,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敢问姜二哥,今年贵庚?”
姜砥答得痛快:“十八,五月才满。”
桌上静了一下。
“我二十。”焦长风说。
“我二十一。”展鹏举接得飞快,“二月里刚过的生辰。”
秦墨慢悠悠地伸出指头,掐着算了算,算得一丝不苟:“我十月初五的生辰。比姜二哥大七个月。”
满屋子的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了上首。
姜砥端着那只酒盏举在半空,放也不是,喝也不是。他那张晒得黑红的脸,从耳朵根底下一点一点红上来,红得比颧骨上那道新疤还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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