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省城来的信 (第3/3页)
灯光底下隐隐约约的,瘦,但撑得很直。
她低下头,铅笔在旧本子上慢慢写了一个“决”字。这回写对了,三点水,右边一个“夬”,没有再多一横。
但她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个字上了。
“答应过一个人。”
谁?为什么答应?答应了什么?一个省城来的人,放着好日子不过,窝在这个连手机信号都断断续续的穷山沟里,拿着一个月四百多块的工资,住漏风的宿舍,给一群半大孩子上课,顺便教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农村女人认字。
图什么?
她想起那封牛皮纸信封,想起赵翠翠嗑着瓜子说的那些话,想起秦朗每次提到“以前”这两个字时眼神里一闪而过的东西。那个东西很淡,淡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她偏偏看见了。
不像是怀念,倒像是——愧疚。
她没再追问。识字课上完,她收了本子和铅笔,站起来往外走。走到碾坊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秦朗一眼。
他正蹲在地上擦黑板,粉笔灰飘在灯光里,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中间,手腕上青筋隐约可见。
“秦朗。”
他抬起头。
招娣站在门口,半边身子沐着外面的月光,半边身子浸在灯光里。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谢谢。”
秦朗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谢什么?”
“谢你教我认字。不管你是为了谁来的,你教了我,我记着。”
她转身走进了月光里,脚步声沿着巷子渐渐远了。
秦朗蹲在地上,手里的板擦停在黑板边角,灯泡上的飞蛾还在扑腾,影子在他脸上一明一暗地晃。
他低头看了一眼黑板上那个“决”字,招娣写的那一遍印在旁边的纸上,笔画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用了力气。
他把板擦放下,从口袋里摸出那封牛皮纸信封,拆开的口子还没封回去,里面的信纸露出半截。
他盯着那半截信纸看了很久,没有抽出来,最后把信封折了两折,塞回了衣服最里面的口袋。
碾坊外面,月光把巷子照得白惨惨的,远处山沟里传来一两声蛙叫。
他站起来关了灯,锁了碾坊的门,沿着巷子慢慢往学校走。走到半路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三个字——“秦建国”。
他盯着屏幕看了五六秒,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最后按下了挂断。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他的嘴角抿成了一条线,月光照在镜片上,什么表情都看不见。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起来,同一个号码,他看都没看,直接关了机。
巷子尽头,学校宿舍那盏昏黄的灯在风里晃了两晃,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
秦朗推开宿舍门的时候,桌上摊着的教案被风吹翻了几页,最上面压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一所破旧的山村小学门口,笑容温和,身后的黑板上写着八个粉笔字:“再穷不能穷教育。”
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墨迹已经褪了色,但每个字都认得清——“小朗,替我把这条路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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