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填壕 (第3/3页)
撅了箭杆,接着打。
"狗哥!人都上去了!"城根方向有人喊。
"撤!"二狗把最后一个队员推上吊索,自己殿后。转身那一下,一支冷箭从他肋下钻了进去。他晃了晃,没倒,借着晃的劲儿把扑上来的狄人撞进壕沟,自己也被带倒,顺着壕坡滚下去。
"二狗!"
城头上,常伯一声吼,城根下几个保粮队的扑进壕沟,硬是把人刨了出来,绳套往他腋下一穿,城上十几双手一起拽。
人拽上城头的时候,二狗昏死着,肋下那支箭只剩个箭簇露在外头,血把半边身子浸透了。常伯把他接过来,老泪在眼眶里转了三圈,到底没掉下来,只骂了一句:"兔崽子,香囊白绣了。"
底下,马队终于冲过壕口,扑到城根,只扑到一地的断绳和空吊筐。狄人将领在城下暴跳,城头黑压压的弓弩对着他,他到底没敢多留,骂咧咧地收队了。
清点:去三十人,回来二十三个。七个,永远留在了壕沟内外。俘虏救回五十一个,连那个回头望过城头的孩子。
王顺的娘是倒数第三个吊上来的。老太太进了城,看见儿子,咧开没牙的嘴笑了笑,说了句:"顺子,鸡……鸡叫人抢了。"
然后她头一歪,就在儿子怀里咽了气。
王顺抱着他娘,坐在城楼的阴影里,一声都没哭出来。半晌,他把他娘放平,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走到正在指挥救伤的陈麦面前,哑着嗓子说:"屯长,从今夜起,我王顺这条命,是堡里的。"
二狗被抬进囤房,城里最好的金疮大夫守了半宿。箭簇贴着肺叶,取的时候,大夫的手稳,汗却把胡子尖打湿了。麻沸散灌下去,二狗昏沉里还攥着刀,常伯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给他掰开,掰开,把那个针脚乱得跑老鼠的香囊塞回他手心。
小禾在囤房门外坐了一整夜,谁劝都不走。天快亮时大夫出来,摘了手上的血布,说了一句话:"命能保住。箭伤了肺,三个月下不了地。"
小禾哇一声哭出来,又赶紧捂住嘴,她怕吵醒他。
陈麦在囤房门口站了很久。七个人的名字,他让柳木之拿来册子,自己一笔一笔写上,写完,搁下笔,又拿起来,在每个人的名字后头添了三个字:战殁,共养。笔尖在最后一个名字上顿了顿,墨洇开一小团。
天亮前,耿守备挨家挨户去磕了头。七户人家,老头儿瘸着腿,一家一家地进,一家一家地磕。有人家哭成一团,反过来搀他;有人家当头啐了一口,骂他守备无能,他受着,磕完头才走。磕到第七家,天光大亮,老头儿站在街口,对跟在身后的亲兵说:"记着这七户。往后我耿忠的俸禄,每月分出三份,送到这几家,送到我死。"
救回来的五十一人,安置在南坊的空屋里,配给入册。头一夜,空屋里哭声不断,各坊认了亲的都来相认,抱头痛哭的、跪地谢恩的,乱成一团。那个回头望过城头的孩子,一直不说话,问他叫什么,他就摇头。小禾给他端了碗热粥,他捧着喝完了,把碗底舔干净,才说了第一句话:"俺叫石头。俺爹叫他们杀了。"
王顺他娘葬在了城根下的公坟里。下葬那日,王顺把自家仅存的两只鸡,村里人撤堡时帮他带进城的那两只,杀了,摆在他娘坟前。磕完头,他找到陈麦,把一把豁了口的旧刀拍在桌上:"屯长,我王顺,要进保粮队。"
狄人那边,第二日把壕沟填得更狠了,又从别处押来新的一串俘虏。可北墙外的壕沿上,从此多了一个十人队加两班游哨,再也寻不见昨夜那样的空当。
第二日一早,一个干瘦的老匠人找到粮台,问管事的:"城里可有铁匠炉?我会打马掌,会修兵器,饿不死,给口活干。"
管事的上下打量他:六十来岁,干瘦,一双手却粗得吓人,指节粗大,虎口的老茧厚得发亮,一看就是几十年没离过锤子的手。再看他走路,右腿微微有点拖,是旧伤。
"炉子有,北坊铁匠铺正缺人手。"管事的随口应着,让他登记,"兵器是军管,你得先报备。马掌倒是缺,堡里一千多头牲口,掌磨薄了都没人换。"
老匠人拿起笔,手腕上有道陈年的烫疤。写到"籍贯"一栏,他忽然问:"城外的渠,是叫怀仁渠?"
"是。秦将军修的。"
老匠人的笔停住了。停了足有三息,他低下头,一笔一画地写:铁山河,北庭军屯籍。
写完,他把笔搁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爹,是给秦将军的马队打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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