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一亩三分地 (第2/3页)
不了。
"陈麦。"
"臣在。"
"军令状,你自己说。"
陈麦在殿心跪直了。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会被记进实录,传抄天下。
"臣谢陛下赐地。"他说,"臣立三句话。一,籍田秋熟,臣那一半,亩产不到两石四,臣领欺君之罪,手稿当众焚毁,臣回滩地,终身不再言新法。二,种地的八个月,臣不要朝廷一粒粮、一个钱,工食自备。三——"
他顿了顿。
"三,臣那一半地里,从翻地到收割,每一个法子,每一步怎么做,臣都当众做,当众讲,谁来看都行,谁来学都教。臣要验的不是臣一个人会不会种地,是这个法子,天下的农夫学不学得会。"
殿上鸦雀无声。
前两条是赌命,第三条是诛心。他赌的不是一亩三分地的收成,他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奇技淫巧"四个字,种成"人人可学"四个字。
天子看着他,看了很久。
"准。"
一个字,金殿上的格局定了。
翰林院的学士当场拟状,白纸黑字,三条一款,写得明白。陈麦跪着画押,手印按下去的时候,掌心的茧蹭过纸面,沙沙地响。状纸一式三份,一份入内阁存档,一份交司农寺,一份他自己收着。
"陈屯长。"递状纸的翰林低声说,"入阁存档的军令状,本朝开国以来,一共十七份。十六份是武将立的,你是头一个种地的。"
散朝的钟声响起来的时候,百官往外走,谁都没说话。韩佥事走在前头,脸色铁青;顾惟岳走得很慢,跟武清伯咬了一路的耳朵;周文焕的脸上还挂着笑,可那笑比上朝的时候薄了三分。
柳木之在午门外候着,远远看见陈麦出来,三步并两步迎上去。
"怎么样?"
"立了。"
"立了什么?"
"军令状。"
柳木之的腿一软,扶住了金水桥的栏杆。顺子在旁边,脸白得像纸:"屯长,军令状……输了是要……"
"砍头不至于。"陈麦说,"欺君之罪,看陛下怎么发落。发落轻了,流放;发落重了,也就是个死。"
"你还笑!"
"柳先生,"陈麦把那份状纸折好,揣进怀里,"雁回堡立约那日,一千三百户按手印,约的是粮尽同饿。今日我一个人按手印,约的是天下人的粮。不亏。"
裴文度在金水桥边等着陈麦。
"三日之内,籍田划界。"他说,"司农寺那边,老朽挑的人,是管了四十年籍田的老农官,姓祖,人称祖耒耜。此人种地,京西第一。你那三成底肥的手艺,赢不了他。"
"祖耒耜?"
"祖家三代,给皇家种籍田。他爷爷种过先帝的籍田,先帝亲赐过一柄犁。这老头不识字,不会写折子,一辈子就会一件事:种地。京西三十里内的老农,没有不服他的。"裴文度说,"司农寺上下,本想推举两个年轻的农官,老朽没允。要验,就验最硬的。赢了他,你的法子是站着赢的;赢个毛头小子,满朝文武一百年也不会服。"
"谢大人提点。"
"老朽不是提点你。"裴文度看着他,"老朽是告诉你,这一场,你输不起,他也输不起。他输了,司农寺的脸没了;你输了,命没了。老朽验过你的手稿,数是真的。可能不能种出来,看天,看地,看人。"
"臣明白。"
"你不明白。"裴文度说,"地里的手脚,五方共验,堵得住。地外的手脚,堵不住。从今天起,你那一亩三分地,白天有人看,夜里呢?一场倒春寒,一回烂种,一桶错了时辰的水,都能要你的命。军令状立了,你就不再是屯长了,你是活靶子。"
陈麦沉默了一会儿。
"大人,"他说,"臣在雁回堡的时候,也是活靶子。城墙下头三万人要臣的命,臣不也过来了。"
"不一样。"裴文度说,"雁回堡,五千四百口跟你一起当靶子。京城里,你只有一个人。"
他走了。陈麦站在金水桥边,看着满殿的官袍散尽,忽然觉得裴文度说得对,这座城比狄人的大营冷多了。
划界之前的三日,陈麦没闲着。
他把会馆后院的二分地交还给顺子看着,自己带着两个镇军会馆的老卒,去京西的粪场收了三十担腐熟的厩肥,又寻摸来几车草木灰。司农寺拨的种是籍田常例的麦种,他当众退回了一半,换了自己从滩地带来的盐池新麦——种子的来路,五方监验官当场验过,封签,入档。
"屯长,"老卒问他,"使自家的种,不怕人说闲话?"
"怕,所以要当众验。"陈麦说,"种是什么种,肥是什么肥,水是什么水,全都摆在明面上。这一仗,输赢都在明处。"
籍田划界那日,是个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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