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断水 (第3/3页)
问。
"炉子现成的。"铁栓的指头在图上划拉着,嘴里念念有词,"轴一根,毂两个,辐条二十四根,铁箍四道……筒和槽,得找篾匠、木匠。台这样的车……"他抬起头,"七天。头三天备料,后四天装配。要是铁记炉子、木匠、篾匠全听我一个人调配,七天。"
"给你七天。"陈麦说,"材料、人手,粮台调拨,要多少给多少。"
二狗凑在图纸边上,左看右看:"这么个物件,往河边一立,跟座小风车似的……总办,它不用人管?夜里也不用?"
"不用。"陈麦说,"水不停,它就不停。"
"那要是水停了……"
"水停了,"陈麦看着他,"那说明上游把河断了。真到那一步,就不是水车的事了。"
二狗咂咂嘴,没再问。
铁栓点点头,把图纸折起来,揣进怀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总办。"他没回头,"这物件要是真转起来了……往后的河,是谁的,还真两说了。"
门掩上了。
二狗望着门口,咂了咂嘴:"这老小子,今天话最多的一天。"
"他心里热。"陈麦收拾着桌上的纸笔,"手艺人看见能造的东西,比见着亲儿子还亲。"
"总办,"石琮把账匣子拖过来,就着灯拨算盘,"我也算了一笔。筒车三台,料钱、工钱,满打满算,不到八十两。八十两换两万亩田一季的墒情,这账,怎么算都是血赚。可我还是那句话:烧车怎么办。"
"白家会烧。"陈麦替他说完。
"对。十五里地,他夜里派两个人,一把火,就完了。"石琮压低声音,"要不要我报官?先跟县衙打声招呼,让他投鼠忌器?"
"县衙?"陈麦笑了一下,"县衙要是肯管,这道闸轮得到咱们自己量水?石琮,报官是要报的:不是请他护车,是请他到时候来验灰。"
石琮愣了愣,随即明白了,后脖颈有点发麻:"你是说,让他烧?"
"让他烧。"陈麦吹熄了最亮的一盏灯,留下案头一盏豆大的,"车烧了可以再造,八十两的事。可他烧车的这把火,能把下游十九个屯的心,烧到一块儿去。一把火烧醒的人,比一百册账册叫得醒。"
"那就三台车,分三个地方立,离得远远的。"石琮把这一条记进册子,"烧一台,还剩两台。"
"烧两台,"陈麦把最后一张纸折好,"那他就欠下了还不起的债。"
当夜,铁栓家。
铁匠的屋里,炉子熄了,灯还亮着。
铁栓把图纸在炕桌上摊开,看了半夜。媳妇起夜,看见老头子披着衣裳坐在灯前,凑过去看了一眼:"看什么看,三更天了。"
"看一件东西。"铁栓头也不抬。
媳妇看不懂图上画的什么,只看懂了老头子脸上的神情。她嫁给他二十年,他打出一把好刀一把好刀、铸成一口好锅的时候,都是这个神情。
"能成?"
"不知道。"铁栓说,"轴得打出花来才吃得住劲儿,毂得用老枣木……明儿一早我就进山,寻枣木去。"
他伸手,指头隔着图纸,描着那个大轮子的轮廓,一遍一遍,像在描一条还没出生的人命。
第二日天不亮,铁栓就进了山。
北山的老枣林里,他一棵一棵地看,拿拳头敲,拿耳朵听,最后相中了一棵两人合抱的老枣树,树龄没一百年也差不离。枣木沉,纹理细,浸了油之后咬铁。树是二狗带人帮着放倒的,铁栓围着树墩转了三圈,挑了树心最直的一段,凿下来,扛回堡里。
同日,铁记炉子的火升起来了,昼夜不熄。铁栓把堡里两个木匠、一个篾匠全叫了去,图纸往墙上一挂,三人围着看了半天,篾匠先开了口:"筒子好办,老竹我有,三年以上的,一劈一烤一扎,一天五个。"木匠挠头:"槽要拐弯,榫卯我咬得死,就是没做过这么大的。"
"没做过,"铁栓往炉子里添了块炭,"今日就做过了。"
消息不胫而走。
"听说了吗?总办要立水车,不用人踩,河水自己转!"
"放屁!哪有那样的物件?"
"铁栓都进山伐枣木了,铁记炉子三天没熄火了,能是假的?"
"那……那立起来,水就真不指望白家了?"
十字街上,说什么的都有。信的人不敢信,怕空欢喜;不信的人也不敢把话说死。这一年多,总办做出来叫人不敢信的事,还少吗?
第三日,下河村那个嗓门像破锣的老屯长,领着十几个人,赶了三十里路来了。进堡就问:"水车呢?俺们都听说了!立起来那天,给俺们捎个信,俺要亲眼看铁轮子提水!"
他正说着,侯四从人堆后头挤出来,凑到陈麦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陈麦的眼神动了动。
"老屯长,"他转过身,"水车立起来,一定请你。不过我得先问你一件事:你村里,可有荒地靠着河滩?地势低、存得住水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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