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买断 (第3/3页)
田尽头,黑水河亮闪闪的,河上筒车转着,一转一转,水斗满了又空,空了又满。
他放下车帘,心里头一次生出一个念头:这个堡,小是小,可它长在地里,地里长的东西,一年比一年多。而白家的闸,六十年了,还是那个闸。
当天夜里,白家庄园的书房,灯点到三更。
"他不卖。"白崇坐在灯下,"一文都不卖。"
桑先生拨着算盘,拨了很久,忽然停了手。
"东家,买不到,就让它没处用。"
白崇抬起眼。
"犁是好犁,车是好车。"桑先生的山羊胡一动一动,"可犁要耕地,车要提水。料,先收起来。北疆这方圆三百里,能做弯辕的老榆木,统共就那么几处山场;熟铁,也就那么几家炉子。白家出面,全包了,囤起来。他的铁记炉子,料断一日,活停一日。"
"其二,匠人。铁记炉子那几个好手,双倍工钱,挖。挖不动整人,挖手艺。他的二师傅不是娶媳妇欠着债么?"
"其三,"桑先生把算盘一推,"图样不是挂墙上了么?好,白家也照着打,打得快,打得粗,打得便宜,三文钱一张铧,卖给外县。犁使一季就断,车用一月就散。到时候,人家骂的是谁?骂的是'雁回堡的犁'。名声臭了,他那张图样,就是挂十年,也没人描了。"
白崇在灯影里听着,眼睛一点一点地亮。
"这三件,件件不见血。"桑先生竖起三根指头,"断料,是市场买卖,谁也管不着白家囤料;挖匠,是工钱高低,匠人往高处走,天经地义;仿犁,更是他的图样自己挂出来的,怪不得人仿。三件办下来,他那个堡,有图样,没料打;有匠人,手艺散;有名声,名声臭。犁和车,就成了摆设。"
"还有闸。"桑先生最后说,"封条既然贴着,就贴着。闸,接着'修'。修闸是精细活,修到秋后,也修不完。"
"闸不修,水怎么办?"
"水就在河里。"桑先生眼皮都不抬,"他有筒车,让他提去。筒车提的水,润得了一堡,润不了十九个屯。十九个屯的田,大头还是在闸底下。闸一天不'修好',下游十九个屯就一天种不安生。到那时候,十九个屯怨的是谁?怨的是把闸'修'不完的白家吗?不。怨的是他陈麦。是他把白家得罪到这个地步的。"
书房里静了半晌。
白崇笑了。他这一笑,把这几日在雁回堡受的气,全笑出来了。
"桑先生,"他说,"你这三件,料、匠、名声,加上闸,四件。办。"
"只是有一桩,"桑先生收了算盘,"断料要囤,囤料要本钱,囤上三个月,压着两三千两。东家,侯府那边……"
"府里刚来了信。"白崇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扔在桌上,"北边起风的事,你忘了?粮是大事。粮要种,种要犁要车要水。府里的意思,望河县这一摊,还得攥紧了。"
"攥紧了。"桑先生点头,"那就办。"
灯花爆了一声。窗外,庄园的更鼓敲了三下。桑先生收拾账匣告退,走到门口,白崇忽然又叫住他。
"榆木料,先别全囤。"白崇说,"留出三成,照原价卖给雁回堡。"
桑先生一愣:"东家,这是……"
"全断了,他就知道是咱们干的。"白崇靠在椅背上,"留三成,吊着。让他的炉子有活干,干不饱,也饿不死。人饿着肚子干活,才最容易出岔子。等他出了岔子,那三成,再断。"
桑先生看着自家东家,看了半晌,躬身:"东家高明。"
他退了出去。书房里只剩白崇一个人,对着那盏灯。
灯苗跳了跳。白崇忽然想起白日里,粮仓墙根底下描图的那些人,那些安安静静的指头。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把这一幕从脑子里敲了出去。
指头是描不走闸的。闸在白家手里,水就在白家手里。水在手里的日子,往后还长。
第二天一早,桑先生就办了头一件事。他派了两个妥当伙计,揣着银票,往北边几处山场去了。临出门,他嘱咐:"买料就买料,别提白家,别提犁。就说是府城木行收料,价钱随他们要,高两成也收。"
伙计问:"高两成?咱们是买主,哪有上赶着加价的?"
桑先生把山羊胡一捋:"加两成,买的是山场往后三个月的料,一根不许外卖。去吧。"
伙计走了。桑先生站在庄园门口,望着雁回堡的方向,嘴里念念叨叨,像是在算一笔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账。
他算了三十年账,最明白一个道理:账这个东西,不怕记错,就怕不记。白家吃了亏,不怕,记在账上;陈麦赢了今日这一场,也不怕,也记在账上。账页还厚,日子还长,一笔一笔,慢慢算,总能算平,算到他们白家占上风的那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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