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枷下 (第2/3页)
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个马扎。他谁也没看,径直走到枷柱对面五步远的地方,把马扎放下,坐下,从腰里解下烟袋,装烟,点火,吧嗒了一口。
"太公。"陈麦在枷里喊了一声。
"嗯。"
"你怎么来了。"
"你站你的。"太公吧嗒着烟,眼皮都没抬,"我坐我的。"
就这么两句话。往后一整个上午,祖孙俩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中间隔着五步青石板,谁也没再开口。
衙门里出来个书吏,给太公搬来一把椅子,说是孙大人的意思,日头毒,老人坐着马扎太矮。太公摆摆手。
"他站着。"老人说,"我坐矮些,合适。"
书吏捧着椅子回去复命。孙默听完,在二堂里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
日头一点一点升高。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城里人起先是在远处看,看着看着,就走近了。有妇人回家端了碗水,放在坐街的人脚边。有个货郎把担子一放,挨排发糖人,发到娃娃跟前,娃娃看看娘,娘点点头,娃娃接了,小声说了句谢谢。
衙门里,书吏们进进出出,脚步都放轻了。两个站班的衙役换岗,换下来的那个没进屋,在台阶上站了半天,忽然跟同伴说:"我爹也是军户。"同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又站了一会儿,那人又说:"明儿我休班,我也来坐。"
二堂后头的签押房,窗户开着一条缝。
郭怀恩在窗后站了很久。
他看着那条坐满人的街,看着枷柱下那个戴枷的人,看着对面马扎上抽烟的老人。三百人,坐了半日,没有一个人喊冤,没有一个人叫骂,连一个大声说话的都没有。
师爷凑过来,低声说:"老爷,要不要……"
"要什么?"
"驱一驱?这么多人聚着,万一……"
郭怀恩没说话。
他想起堂审那日,也是这么多人,挤满了大堂外的院子。那一日他还能用惊堂木压住场面。今日这条街,他知道,惊堂木压不住。惊堂木是木头,这条街上坐着的是人心。
"不驱。"他转过身,"由他们坐。"
师爷退下去了。郭怀恩在窗前又站了一炷香的工夫,忽然觉得嘴里发苦。他想起自己寒窗十年,想起放榜那日的高头大马,想起赴任时老师赠的那方端砚。那时候他以为,当官当到他这个份上,是让百姓怕他。今日他站在自家衙门的窗后头,看着那条安安静静的长街,头一回明白过来:让人怕,原来是最容易的事。让人这样坐着陪你站一日,才难。
他当了一辈子官,没有一日,有人为他这样坐过。
午时,日头最毒。
太公从怀里掏出两张饼,一张掰开,自己吃了,另一张,举了举。
"新麦的。"他说,"堡里的磨,前几日刚下来的面。"
陈麦在枷里咽了口唾沫,笑了:"太公,你这是馋我。"
"馋你。"太公慢条斯理地嚼着饼,"让你记着这个味儿。明后日回了堡,灶上给你留着。"
一街的人都听见了。没有人笑,好几个妇人别过脸去,拿袖子按眼角。
第三日,先是来了两副扁担。
天刚蒙蒙亮,街口就响起吱呀吱呀的扁担声。一百个妇人,清一色的粗布裙,从新屯来,三十里路,走了整整一夜。
扁担是新屯的妇人挑来的,一百双布鞋,五十双一捆,码得整整齐齐。领头的妇人四十来岁,手粗得像老树皮,把担子放下,冲枷柱福了一福。
"总办。"她说,"俺们新屯,粮都挂账存在义仓,拿不出别的。就有一双手。"
她解开捆绳,拿起最上头的一双。青布面,白底,鞋底纳得密密的,锥子眼一行挨一行,横平竖直。
"去年这个时候,"她说,"俺们还在路上。男人饿死在半道,俺背着娃,走了四百里。到堡墙底下那日,是有人打开堡门,给俺娘俩一人一碗热粥。"
她没有哭。她说得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一百双。"她说,"新屯出得起的,一家一双。俺们合计着,总办的脚,往后要走的路长。鞋在这儿,路就在这儿。"
陈麦在枷里,喉咙动了动。
"大嫂子。"他说,"你们新屯,今秋的口粮……"
"够。"妇人打断他,"水进了滩,稻子疯长,俺们的田,比军屯的老田还壮实。上月除草,娃他叔下田,一脚踩下去,泥没到大腿,拔都拔不出来。总办,那样的田,俺们梦里都没见过。你给的田,俺们种出来了。"
她把那双鞋轻轻放在枷柱底下,放在那一小堆馍、枣、苇叶中间。
一百个妇人跟着上前,一人一双,把鞋一双一双码在枷柱前。没有人说话,只有粗布鞋底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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