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陌 第6章 素衣问薄袄 (第3/3页)
……”那士子在他身后喊,“敢问高姓大名?他日……”
安若华没有回头。
他怕的,不是那人认不出他。他怕的,是那人认出来,他就是放榜那日,骑马踏雪、满街人喊“状元郎”的那一个。
他更怕那士子知道,这个口口声声说着“不看身世”的状元,昨夜刚在父亲的书房里,就着一盏酒,喝了安家的茶。那一杯酒里,盛着安家的骨头、安家的千年。
他走出一段路,雪又飘起来了,细细的,无声地落在肩上。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巷口。那人还蹲在墙根,像一截被雪埋了半截的木头,安安静静的,把膝边那几两碎银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头,接着啃他那块干饼了。
安若华站了片刻。
他想起母亲手记里那句话:“你若看得见这山河底下那些看不见的人,就替娘,多看他们一眼。”
如今,他算是看见了。
可看见了,又怎样。
那几两碎银,够那人多吃几顿饱饭,添一件厚袄。可改不了他的出身,改不了他落第的命。满城里,像他这样困顿的人,何止一个。
安若华转身,往回走。走得极慢。街边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红的光映在湿泥上,晃成一片片碎金,又被人踩过去,碎了又聚。
雪落在他素白的衣襟上,一片,又一片。他伸手,掸了掸,掸不净,索性由它去。
走回府门时,云琚还在廊下等着。见他袖口淋了雪,衣摆沾了泥,也不问去了哪里,只从里头端出个手炉来,不由分说塞进他怀里。
手炉很烫。烫得他指尖一缩。
安若华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点被炉火暖起来的红,道:“云琚,你说,一个状元,除了看得见,还能做什么?”
云琚愣了一下,才道:“郎君这话,小的答不上来。”
“我也答不上来。”安若华轻声说,“可我总得做点什么。”
他没再说话,抱着手炉,一步步往府里走。雪还细细地下着,在身后那条巷子的方向,落个不停。
那几两碎银,此刻大约已经被那人,揣进怀里贴肉的地方去了罢。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站住。
他想起怀里那封信,那行字:永乾七年,西北边军,军饷一案。
他方才那句“总得做点什么”,不是对那士子说的,是说给自己听的。
只是从哪一桩做起,他还没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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