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人静 (2) (第3/3页)
喝了一点酒后,连平常并不多话的他竟也显得呱噪。
他们都不曾刻意地探索对方,却逐渐从对方的身上看见自己的模样。
他心中有一个人,可惜已出嫁。
她心中有一个人,只是爱不到。
当他们突然发现原来彼此那样的相像,不禁都放声大笑。
笑过,便再饮酒。
有一次,两人实在喝多了,便开始了玩笑。
他告诉她,“假如有一天,我心中再没有了她,我或许会对你有想法。”
她痴痴地笑,“如果注定我与他爱不到,我愿意为你下嫁。”
隔天,他们就将这些戏言遗忘。因为他们了解,自己的心已悬在了某个人的身上,再不会动摇。
只是从此,两人便有了更深的来往。
如今赵子慕能在梦城活着,活得不差,全都因为她。
他与她之间纵然没有情爱,却深存着一种依赖。
因此无论如何,他都必须拦住她,即使她会恨他。
※※※
谢昀殇已经活不长了。
他知道。
即便身边有高明的大夫围绕,他的身体也已经治不好。
并不是因为伤。
事实上,他虽然出没于沙场,却几乎没有过厮杀。他有无尚的智慧,而羸弱的身体是他付出的代价。
从三十岁起,他的咳嗽便停不下。近十年,甚至都带着血花。
他的意志也日渐萎靡,或许是因为太懂得计较人心,太过于算计,透支了自己的心力。
每一次闭眼睡眠,他都在担心明天能不能醒。
所以这些不多的时间,他必须要抓紧。
在他的生命里,一直有几个疑。
方才那一声冷冰冰的命令为他将一个疑问解去。
所以他看上去安定,满意。
他侧目,向着她,道。
“容姑娘,再等等,放心。”
他的话里也不知道有什么样的魔力,连赵子慕也很难拉住的容简筑突然静止,虽然眼里,依旧充斥着杀机。
※※※
※※※
所有细碎的声音终究在烟尘里消弭。
只能知悉蓝衣人身份的人,才能明白现在的情形,也确定了关于他的传闻实在不虚。
段未凡已站在不起。
他身上固然有伤,可是那凌空而刺的一剑竟是前所未有的凌厉。
那一剑没有奏效。
而蓝衣人只用了一招就将他击倒。
许多人的眼里仿佛又生出了希望。
像斑统这般嫉恨的目光却实在少。
头顶有流萤月光,缓缓洒下,在斑统的侧脸上,他已有白发苍苍。当年他也有清俊的脸庞,现在则只剩下几十年流过的鬼斧神刀。
只是有些习惯他却仍保持着,例如挺直得如同钢枪的腰板,或是一副坚毅得无法改更的目光。
虽然他脚下是涵韵坊,却仿佛置身于血花溅乱的沙场。
得以从沙场中活下来的人不少,可是大多数都因为酗酒最终颓唐,他们并非不想有正常的生活,只是每一次闭眼就会看见残留下的生杀。那种幻象让他们禁不住打抖,忍不住寒噤,唯有借着酒来愈合所有埋藏在心底的恐惧惊慌。
斑统挺了过来。
有一段时候,他蜷缩着从子夜到天亮,如果没有非人的克制力,早也和废材一样。
他也功高。
朝廷扫六合,破八荒,很大程度依赖了赵子慕的力量。
而斑统直隶于赵子慕的军上,非但是出谋策划的师房,更也是出生入死的杀将。每一场硬仗都融入了他的血汗。所有加注在身上的赫赫战绩让他在夙鬼军中坐上第二把交椅,只在赵子慕的身后。
可是一切都没有用。
有一天他从军队退伍之后,就再没有了尊重。
的确,他还有繁花似锦的生活,却一点点的失落。
又几年后,赵子慕从朝廷逃脱,一时之间所有的蜚语流言都在诉说。
流言之中,赵子慕当真如万般真神一样,仿佛这十几年来的成功都系于其一身,却无人记得斑统为其挡过一记墨金狼牙锤。
旁人只在乎英雄,哪里顾他这样的小卒。
斑统想要不计较的。
然而那些周遭冷漠的眼光如针尖袭着他的心房。
终究他咬紧了牙,他要为自己拼斗一把。
的确,他没有赵子慕英勇悍强,可是武功并非成大事的唯一方法!
他极力与许多权贵结交,无论遭到多少嘲刺和冷笑。
不管人心是善良抑或险恶,只要不懈,终能遇得一些曙光。
晋华将王子谢介绍给他,相见在唐城最华贵的红楼人家。
七八种不同颜色的光照在王子谢的笑脸上,斑统却看见了心底的凉荒。
斑统也不说话,只陪着喝酒。
王子谢的身上有三四个女人在爬,却一副心思都在酒上,酒到,杯干。
斑统也是一杯接着一杯。
很快王子谢醉倒,说起胡话,逗得女人们花枝乱颤。
斑统也稍略有了迷离神晃,却在笑。
一旦人的心底处有了伤疤,加以利用,就可以摆布得当。
逐渐,王子谢会派人找他,甚至登门造访,那天平日斜眼瞧他的人便也像狗一样在他周边。
他满足不了。
他要做让所有人都震惊的大事。
从唐王不知所踪起,他便明白机会来了。
有什么比谋朝串位更能惊动四方?
他教唆,一点点揭穿王子谢心头的疤,一寸寸放大王子谢对于那个不曾蒙面的“哥哥”的恐怕。
然后在心底慢慢欣赏着王子谢将唇咬破。
等待花去了一夜一昼,他等到了他要的答案。
他带着王子谢低调化妆,借由寻常的船家出离唐城。
也遇过一些波澜阻碍,终究让他到达。
他明白自己和唐王只隔了一间房,或者只隔着一个人。
无论谁在前方,杀了就好。
斑统向王子谢近靠,在耳旁道。
“夙鬼军在待命。”
王子谢不再说话,点头的时候没有挣扎,或许已挣扎过了。
※※※
※※※
自从阿娘死后,关独往就不再有家,等到赵子慕也离开,便连固定睡觉的地方也没了。
有时候醒来,他在草堆上;有时候醒来,他在猪圈旁。
今夜他倒在酒馆里,浑身散发着臭气,没有人会愿意去管他。
过了很久,才有人把他往桌子上扶。
这个人仿佛总有办法找到他。
原本快醉了的他见到这个人,酒立刻醒了一半,却禁不住往桌子上趴。
能让他如此郑重的,唐城里也就只有唐王。
谢昀殇看着他,脸庞上还带着痴笑。
他不过三十出头,岂非正是年轻时候,却怎么能是如此的沧桑?
“是因为由小便失去了父亲吗?”
谢昀殇忍不住往这个方面想。
从关独往的身上,他仿佛看到失去的那个孩子。
或许他明知眼中有几分悲伤,所以才将眸子闭上。
他道。
“明天把你的胡茬剃了。”
关独往不会拒绝,点头道。
“好。”
谢昀殇道。
“明天吾打算出门,你跟着走一趟。”
关独往道。
“好。”
谢昀殇道。
“如果运气好,说不定,你能见到他。”
关独往突然不再趴卧,而是直起腰,眼睛里发着光。
谢昀殇很平静地道。
“吾想去看看他。”
他们想看的人虽不同,他们想看的人却都在梦城。
关独往思忖道。
“需不需要把一支五人的小队带上?”
谢昀殇摇摇头,道。
“不用,吾想要私访。”
关独往犹疑着,慢慢地道。
“有些虽然不当讲,却也希望让您知道。近些年来有些人蠢蠢欲动,甚至已和王子结交上。”
谢昀殇道。
“哦?”
他慢慢陷入沉默,过了许久,居然道。
“岂非正好。”
关独往不想听懂,只是权衡,也用了良久。
他道。
“王子结识的这些人里,有权势的并不算少。紧要关头,我怕护您不到。”
谢昀殇笑笑。
“天上地下,你在身旁,就没有什么好怕。”
“何况,欲致死吾的人虽不少,想让吾长活的也有几个。”
“你想不想得到?”
关独往揣测着。
“夹马道?”
谢昀殇还是在笑。
关独往摇了摇头。
“夹马道虽也有人马,却是无论如何都不得离开江城的。”
谢昀殇道。
“吾相信那个人自然有办法。”
关独往苦笑。
“萧云乱可算是您的对头,您却尽信他?”
谢昀殇道。
“有时候宁愿相信对手,也莫要相信朋友。”
何况,作为王,他的身侧实在已没有朋友。
虽在唐城,关独往却远离着权钱的蛊惑,于唐王的话多少还有些不懂,所以他只有一字字地嚼。
很快,他就放开,既然不懂,就不执着。
他道。
“好,明天就走。”
“运气好些,可以遇上分别多年的老友;就算运气不够,梦城处处岂非也有好酒。”
※※※
关独往就一壶酒都灌在了咽喉。
“空,空,空。”
夙鬼军已在鸣号。
军号的意思简单明了,一旦出手,即是把一切扫空。
夙鬼军整齐而动。
四十几个军士同时落脚,却只有“噔”的一声足音。他们一同向前走,便似一道墙,将原本不大的空间压缩得更小,留给关独往的恍如一处狭小的困牢。
他们的腰中都别着刀,各式各样的刀。
只论赶尽杀绝,刀实在是比其它武器更好用。
他们走出三步,接着又是齐刷刷地拔刀。
刹那,所有的光华简直都没有刀光美妙。
刀光虽亮,却未必能把关独往吓倒。果然他不退,但也不着急着闯。
眼前的军士果真如同一道墙,连一丝破隙也未留下。
关独往的心头稍略有苦笑。
固然,他是有赢过三百夙鬼军的战绩,然而一则广袤的沙场能让他任意游荡,二则本是普通较量,那些军士手中也无刀,才让他一一撂倒。
如今的情况绝然不同。
对面的的确确想杀他。
他还能不能挽狂澜于既倒?
他不能。即使你再问他三十七遍,他也没有把握
然而他也不躲。无论再难,他也只懂迎上。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活得长?这样的人,简直就要命丧当场。
果然,二十几把势大力沉的刀当头劈下。
关独往知道,如果迎对不及,又或者收招拖泥,另外的二十几把刀已准备着要命。
关独往想也不想,出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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