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为天之镜悬,为海之镜照,为造化之烘炉 (第3/3页)
星穹已复归,星雨各自流。
随着宋淮的言语,此刻南方七宿之鬼宿,灿耀于天。像是那南方朱雀,睁开了凤眼!
南方七宿之中的鬼宿,四星呈方形,似车,故又名“舆鬼”。
《观象玩占》有言:“鬼四星曰‘舆鬼’,为朱雀头眼,鬼中央白色如粉絮者,谓之‘积尸气’。”
而鬼宿四星,正是宋淮作为道国星占宗师,所契下的星辰!
众所周知,四象星域是现世人族实占的星域。在四象星域里立楼,也是人族修士最为安全的选择。
天下各家修行,在外楼境界,都以四象星楼为主流。
宋淮作为景国的星占宗师,事实上对这鬼宿四星的牵契,是理所当然的“继承”,继承道国星官的传承。
就如齐国对紫微星的牵契,这都是近乎公开的信息。
因为东天师和昭王这两个身份过于强大,很多人都忽视了宋淮的星占本职——星占宗师展开星契的那一刻,才是真正的生死之机!
主宰死丧与祭祀的鬼宿,千百年来从未如此明亮。
为斗昭所独镇的阿鼻鬼窟,万鬼齐鸣,沐星光而茁壮。
鬼凰练虹更是披上了一层星衣,得以在斗昭的刀下喘息。
当初发生在陨仙林的那场超脱大战,正是平等国的昭王出手,捏革蜚为蜚兽,给予陨仙林整体的灾劫,压制【无名者】,帮助了凰唯真!
如今二者的关系几乎不再遮掩。
凰唯真以阿鼻鬼窟壮鬼宿,昭王以鬼宿益鬼凰!
“山海载世,人杰地灵。日月之行,道在其中!迷途知返,其犹未晚也!”练虹身倚凰唯真,此刻又见宋淮履道,放声高鸣:“斗昭!你难道不想视楚之新,见证一个辉煌亘古的楚地,照耀永远骄傲的楚人!”
鬼宿星光不偏不倚,也曾沐浴身为战鬼的斗昭,却被他一刀劈散。
战天斗地的意志,凝练如一的刀道,才是他的力量根源。单纯力量的堆砌,只是一种杂质,于他无用且伤。
他在十几个天鬼的围攻下,一把抓住了练虹的脖颈,任由一瞬间无以计数的攻击,落在他的金身,却掐着练虹一路往高天去——
遍身金血,却掐得这头橙色的凤凰道躯见幻!
他一言不发,直欲登天斩鬼宿。
却又瞬间回刀,一刀将那些四散的天鬼,重新斩回鬼窟。
这些天鬼并不追击他,而是在鬼宿的照耀下,往陨仙林外飞窜。
虽是我行我素的斗战真君,终不能坐视群鬼乱楚。
“每个人都有自戴的枷锁!”
毫不意外的宋淮,一把扯下天道冠上的旒珠,将这些天道棋子,投向天海,去干扰那位东国天妃的证道。
又一指抵天,遥对那“朱雀之眼”——
鬼宿名“天目”,能洞察凡间的鬼神之事。又名“天庙”,乃先祖灵魂的归处,是人间祭祀的终极对象。
宋淮以此视诸天,扰天妃,察熊稷,照神陆!
鬼宿中央的“积尸气”星云,汹涌而下,直扑大理义宁城!
尸道于此昌。
幽黑色的尸凰伽玄,在这星云中振翅,发出欢畅至极的凤鸣。
即便强如青厌,在大战景国晋王姬玄贞的关键时刻,也浴此积尸气而灵醒。于万军之上,张开双臂,拥抱这前所未见的亲切人间。
义宁城里安抚人心的尸菩萨鱼琼枝,更原地坐禅,不再理会身上正发生的欢愉事,在那重复的蠕动和喘息里,贪婪地吞咽着尸气。
当世最强三尸会集,共浴“积尸气”,这一战或将永久地改变现世。
理国尸军,军势大盛!
而蓬莱岛上空的绝巅斗场,生死仍未分明。
阿鼻鬼窟补鬼力,理国三尸益尸气,这一切都在天道冠冕上平衡,宋淮的气息愈发渊深。
“我接受你的告别。”季祚说。
以短须擦过鲜血的这只手,就这么竖直地抵前……虎口对着宋淮。
这一战不再关于“背叛”。
而是道不同!
“吼——!”
远古修士以“列缺”为雷电的名字,又称雷声为……“玉虎鸣”!
此声一出万声湮。
掌控雷电的人,必然掌控声闻。
在这个瞬间,季祚撕裂了宋淮对诸天的听觉,将这掌天道、驭鬼宿的星占者,复囚于声。
耳闻的空寂带来无边的惶恐。
明明雷暴已经涌来,听到的仍然只有季祚的语言。一声告别,宣示终篇。
宋淮摇了摇头。
他已说不出话,但这并不紧要,过去的很多年,“东天师”也是沉默的。正因为很多话东天师不能说,所以有了“昭王”!
要感谢这场席卷现世的六合战争,让天下大国自顾不暇。
要感谢熊稷夺道于须弥,还愈挫愈勇,在那刀山火海里大步前行,于天下大争的局势中,吸引了几乎所有宗门势力的注意——
当然,这种关注里,掺杂着多少故意,也很难讲。
平等国是天下列国必诛的大寇,却不是天下大宗的敌人。
真要逼得大宗强者如司玉安之类的真君来站队,手中茅剑最终会刺向谁,还真说不定。
迎着那电光交织的炽白雷虎,宋淮推掌正逢。
就在“舆鬼”行天的那一刻,从这鬼车之中,跳出一颗方方正正的星辰!
此星曾显于星月原,曾出现在夏君撷身死的时空,而今再一次照耀现世。
它竟就藏在鬼宿里,是宋淮作为星占宗师,为昭王这个身份,所契下的本命星辰!
它的名字,就叫“方正”。
远穹有不歇的流星雨,这颗星辰坠落其间,随之奔流。
但虽混同于星雨,却如此的“不合群”,突兀显眼。
在那些或粗糙或嶙峋,但总归都是球状的星辰里,这颗星辰方方正正,有棱有角,仿佛会割伤错身的星!
这是一颗伤人伤己的星辰,宋淮的嘴角割出血,而后能出声。
割破玉虎笼!
“从小我就有两个目标。一个是想推出天衍局的尽头,一个是想看到真正的理想世界。”
“我已经强过公孙息和邹晦明,但还没有把这一局推到最后。我一度执掌蓬莱,是道脉领袖,仍然看不到创造理想世界的可能。”
“我一直觉得,之所以我找不到答案。是因为我不够强。”
“不能再等了。我要继续往前。”
宋淮迎着雷爆往前走:“我要走到更高,我要如日月永恒。我将悬举于诸天,让一切恶孽无所遁形。照耀……我的理想世界。”
他手推名为“方正”的星辰,以之分割雷电,匡正天道,向季祚推行!
作为东天师,他修出的道质为【方寸】。作为昭王,他修出的道质为【日月】。
作为宋淮,他的道路是“理”。
他无法成为众生相循的理,而要成为永悬的日月,照耀他的理想——日月所行,理之矩也。
今时今日当然是前所未有的时机,但也有无法忽视的遗憾——早先暮扶摇证道黄昏神主,分走了三分之一的昭日权柄。
“我一直在等,等平等国剩下的力量。等什么赵子,圣公。直至此刻仍然只有你。”面对着割开玉虎笼的方正星辰,季祚声音平静:“你掌鬼宿我已知,昭王执方正也并不是秘密,如果你就这样而已……我无法让你走得更远。”
轰轰轰!轰轰!
震撼天地的轰隆声。
在季祚身后,有一座洪炉,缓缓升起。
昔者蓬莱道主剑斩妖神,夺下十大洞天里排名第五的“宝仙九室之天”,又耗功万年,炼得一宝具,镇压蓬莱气运。其名……【造化洪炉】!
蓬莱岛无上秘法《造化四十九术》,就是在这座洪炉中衍生。
这亦是宋淮作为东天师,也从未染指的宝具。
因为它只属于蓬莱岛大掌教。
“你一定要告诉我,你所做出的选择,对得起你对蓬莱岛的背弃……宋淮!”
无上洪炉,将宋淮吞没。
头上的天道冠冕,此时只剩彩线,也为火焰所燃,焚如灯绳。
他行于造化焰中,天道力量被一层层焚尽,道躯都开始消融,却不惊反喜:“终于等到!”
他一生求理,但作为景国东天师,要平衡蓬莱岛和道国之间的利益,做了太多“无理之事”。
以昭王的身份行走人间,隐藏身份是一种自由,但隐藏的身份本身也是枷锁,他不敢说他作为昭王也始终遵循了“理”。至少在是非山的那一战里,他其实并不认同止恶。至少在杀死陈算的时候,他知道错的是自己。
这些“不得不为”,在前行的过程里,只是让他的前路更为曲折。在真正跃升的这一刻,就是成为他道途的“毒”!
他落子天下,只为永恒。
今日若无季祚,他将借元央大理跃升之势,服毒而举。
今日既有季祚,即以雷霆炼身,要在这【造化洪炉】里焚尽残毒。
【造化洪炉】若不能将他烧死,就要为他升举!
他就这样站上了死亡的悬线,要走过这无底的深渊,踏上彼岸的永恒。
季祚的声音在雷声中翻滚:“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当初你和陆以焕交好,他的成名著作《近古文龙考》,还是你一手推举,在天都书局出版,刊行天下。以至于文名远扬,从者如云,有了浩然书院。”
他问:“后来陆以焕死在祸水……你果真救不得吗?”
“我这一生,能救但未救的人,不止他一个。陆以焕不该死,但在道门的立场,儒家不必再出一至圣。”宋淮淡声道:“我是东天师,我只能把夏君撷谋杀陆以焕的消息,告诉止恶,让他去做事。”
“方正之心,不偏不倚。可前路蜿蜒,正道沧桑,我也只能……曲而行之。”
季祚不再言语。
在造化的火焰里宋淮独自往前走。
路走到最后,总归是只有自己。
感受着身魂同燃的痛苦,也感到道毒焚灭、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感觉自己被炼成了一枚丹药,又如日月在炉中灿照。
他自负棋力,于天衍局的推算,天下无出其右,更胜于当初的布局者。即便如此险路,也敢前行。即便如此恶棋,也自问能胜!
终于他趋近圆满,但还未死去。
他感到自己已经行至前所未有的巅峰,身上的造化火焰都倾流,落入身下的永渊,结成金黄的扶桑树。
是该……乌起扶桑,日出旸谷。
他正了正天道冠冕,循着那一道清晰的天光,昂首挺胸地往前走。
终于他看到了大门,明白这就是造化洪炉的出口。
走上前去,伸手将门推开——
头戴天道冠冕的王者,站在巍峨的宫门下,双手保持着推门的姿态。
宫门之上有灿金色的横匾。
匾上有字,其曰……
“太阳宫”!
感谢书友“糖醋麻辣味”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66盟!
……
周五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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