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四十章 人人为私则败,人人为公则胜 (第3/3页)
环境塑造人性。
「叶向高稽查这蓄奴之风,如何了?」朱翊钧在休息了一天之後,正式开始上磨,立刻问起了叶向高的动静,大明朝廷绝不允许蓄奴,超过十人是抄家流放之罪,低於十人也要面临劳役、杖刑等等处置。
李佑恭斟酌了一下说道:「叶巡抚知道轻重,对於蓄奴低於十人没有过分的追究,对於高於十人则严厉惩处,一千五百余户的势要豪右,已经清查了一遍,眼下只有七家蓄奴过十人,其余皆有工契。」
「这麽少?」朱翊钧有些惊讶,他还以为少说有个一成左右,结果只有七家没有工契,算上之前查处的十四家,满打满算才二十一家。
「陛下,天威难测。」李佑恭一再提醒陛下的威权,但陛下总是在低估了自己的威权,陛下是真正的帝王,只要陛下还有一口气,帝王就不可欺辱、更不可违逆。
真的蓄奴,也不敢明目张胆玩卖身契那套把戏,无论如何都要给一张工契,防止皇帝突然要杀年猪。
皇帝和势要豪右、富商巨贾们非常清楚,这些势豪商贾就是待宰的年猪,陛下本就无需理由杀年猪过年,更遑论现在有了明确违抗王命的理由,陛下只会干的更加理直气壮。
「还好,松江府的问题,比朕预想的要简单的多。」朱翊钧对这结果非常满意,大部分还算听话。
「陕甘绥今年的旱情如何,把奏疏给朕。」朱翊钧让李佑恭把奏疏找出来。
绥远巡抚刘东星奏闻,今年的旱情比去年要重一些,但太子清查陕甘绥地方府库,让各地应对灾情更加游刃有余,不会闹出什麽乱子来,也不会影响政令的推行。
陕甘绥正在干一件大事,具体而言,就是把过去一绺一绺」的破碎条状的田亩,变成一片一片的农田,过去陕甘绥的土地,因为种种原因,一亩地往往有三分归刘家、三分归张家、三分归陈家。
随着营庄法的逐渐推行,一个难得的契机出现了,可以让陕甘绥的土地变得更加整齐,这种整齐有利於灌溉、播种、收获,朱翊钧是个农夫,他当然看得明白刘东星的目的。
「有了消息第一时间呈送就是,下章太子府,让太子府盯着点,别出了乱子,追悔莫及,这陕甘绥的底子,还是太薄了一些。」朱翊钧放下了担忧,至少三五年内,不会出什麽乱子。
李佑恭挑出了一本杂报,呈送到了皇帝面前,低声说道:「这是《松江杂谈》主笔陈准写的,题目为《公地悲剧》,陛下,陈博士不在松江府,而是在绍兴府。」
陈准去浙江,调研营庄的情况,经过了为期三个月的调查,提出了一个假设性的概念,公地悲剧。
很多十多年前建好的大渠小渠、闸口,都已经无人维护了,甚至有些部分出现了断头渠、淤积,而出现这种现象,原因也出乎预料的简单,那就是人人为了自家地头能多种几行庄稼,侵占、填平原来属於集体的毛渠。
毛渠就是田间地头修的沟,从小渠引水灌溉,而这种侵占,往往到浇灌的时候,才会被发觉,这个时候这些爱占小便宜的人,就会以我已经种了,你不能往路上挖一挖为由,拒绝清理毛渠淤堵。
陈准去了上虞县梁湖乡,就发现了大量无法使用,被垃圾堆满的沟渠,而这些沟渠,在去年七月浙江遭遇大暴雨时,导致了一万两千亩田因为排水不力被毁,颗粒无收,而那些堵塞沟渠的刁民,在今年耕种的时候,仍然要占这些毛渠的地。
你占了,我不占,我就吃大亏了,基於这种心态,这种占渠的行为,在梁湖乡,乃至於上虞县都非常的普遍。
陈准经过长期走访和调研认为:小农经济的局限性,就体现在,所有围绕着自家一亩三分地的积极,都无法弥补跨区域公共基础设施瓦解、破坏,所带来的系统性灾难。
甚至这种局限的积极性,破坏公利的同时,也会损害自己的利益。
倾巢之下无完卵,坏了公共利益,就是在损害自己的利益。
单打独斗的情况下,没有一个农户有意愿、有能力为跨村、跨组的公共设施出工出力,所以维持营庄法的良好运行,就是对农户最大的恩赐。
陈准还讲了一段类似於天方夜谭的故事。
在营庄经营十分良好的地方,谁家的房子需要维修,周围邻居都会在下工後自发帮忙修缮,分文不取,顶多吃顿饭;
乡野的桥断了、路垮了,里正决定带着甲首明日再修,结果甲首带着村民头天晚上就修好了,还不记工分;
甚至有些堤坝有决口的迹象,有人会跳入水里去想办法阻拦水流,如此种种,在很多城中百姓看起来像是天方夜谭的东西,就在乡野之间普遍发生。
「朕还以为偷偷摸摸的修是为了抢工分,居然不记工分,这是为何?」朱翊钧有些疑惑,他是个荀子的拥趸,坚信人心本恶,这种看起来有些离奇的故事,他有点怀疑。
「陛下,乡野之间产出是有限的,因为意外记了工分,分粮的时候,就不好分了,人不患寡患不均,正是此理。」李佑恭在这本杂报呈送之前,就专门找了几个农学博士询问里面的细节。
为何不记工分,也是李佑恭最疑惑的问题,农学博士告诉李佑恭其中原委:一个村的田土有限,产出有限,那麽因为大雨、意外造成的损失,代价应该由全体承受,而非部分人获利、部分人蒙受更大的损失。
长此以往,必然会造成抢工分,甚至人为制造额外工分,比如故意破坏桥梁、沟渠、
道路等等行为。
营庄法能够经营良好,都在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之中,这里做好一处,那里做好一处,这些一点点的好搭建起来,就是势。
朱翊钧听李佑恭说完,再看这篇名为《公地悲剧》的文章,就有了别的看法。
营庄法是否可以稳定运行的关键,就在於这制度设计和执行的过程中,能否在公私之间找到平衡。
「转发邸报。」朱翊钧又转发了一次邸报,并且写上了自己的评语:人人为私则败,人人为公则胜。
朱翊钧写完了评语,摇头说道:「人人为私易,人人为公难。」
他很快就把这种消极的想法抛之脑後,事情不简单就对了,要是凡事都那麽简单,哪还有改朝换代?
「这个有意思,徽州府休宁县居然出了个女秀才,而且还是案首?」朱翊钧翻看着杂报,里面说了一件趣闻,休宁县有个不争气的儿子,屡试不中,女儿就女扮男装,混进了考场,一举中了秀才,还是案首。
这个奇闻怪谈,引发了松江府杂报笔正们的讨论:女子是否可以参加科举、考取功名0
而另一方面,大学堂这个教学体系不存在这样的弊端,只要愿意,人人都可以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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