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5章 有朋自远方来 (第3/3页)
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那伦敦那边呢?索尔兹伯里内阁不是还在用爱迪生的系统吗?」
麦格雷戈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索雷尔先生,伦敦是伦敦,上海是上海。内阁和女王暂时还管不到工部局要做什麽。」
莱昂纳尔沉默了片刻,然後也笑了:「麦格雷戈先生,您说的很有道理。不过,我想问您一个实际的问题。」
「请说。」
「如果要建这样一座发电厂,公共租界打算投多少钱?或者说,工部局能掏多少?」
麦格雷戈哈哈笑起来:「索雷尔先生,您比摩根还着急。这样吧,今天只是初步交流。改天我请您到工部局来,咱们坐下来,拿着地图和预算,慢慢谈。」
「一言为定。」
两人碰了一下杯。
舞会进行到将近两点才散场。莱昂纳尔和阿尔贝坐马车回到麦高包禄路的小楼,已经疲惫不堪。
莱昂纳尔脱下礼服,洗了把脸,躺在床上。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上海的夜晚,安静得不像个大城市。
他想着麦格雷戈的话。公共租界想搞交流电,这是好事。
但英国人不是省油的灯,麦格雷戈今天说的都是场面话。真到了谈判桌上,工部局的条款一定苛刻。
而且,爱迪生不会坐视不管。虽然他在美国已经败落,但在英国还有索尔兹伯里内阁撑腰。
上海这边如果采用交流电,等於在英国的远东地盘里撕开一个口子。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先睡觉。
第二天一早,莱昂纳尔被鸟叫声吵醒。他起床洗漱後下了楼,阿尔贝还没起。
尤金在院子里调试照相机。老周已经在偏房门口蹲着,手里编着竹筐,地上散落着一堆篾条。
莱昂纳尔刚吃完早饭,院门就被敲响了。
约瑟夫去开门。一个穿领事馆制服的年轻人站在门口,递上一封信。
莱昂纳尔拆开信封,里面是拉诺副领事的亲笔信,只有几行字:「索雷尔先生,今晨有一位中国绅士来到领事馆,称是您的老朋友,希望与您见面,名叫严复。」
严复?莱昂纳尔把信折好,放进衣袋,随即换了一身便装,自己叫了一辆黄包车直奔领事馆。
上午的阳光把公馆马路的梧桐树照得翠绿。
领事馆门口,拉诺副领事亲自迎出来:「索雷尔先生,您的客人等了快一个小时了。
「」
「他在哪儿?」
「楼上,小会客厅。」
莱昂纳尔快步上楼。推开会客厅的门,他看见一个人站在窗边,正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的黄浦江。
那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辫子盘在脑後,身形比几年前瘦了一些,但站姿依然笔挺。
听到开门声,那人转过身来。
确实是严复。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
严复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麽,但莱昂纳尔已经先开了口,用的中文—
「严兄,几年不见,你瘦了。」
严复眼眶一红,脱口而出的却是英文:「莱昂,你的中文...
」
「你能把英文学到和英国人几乎无二,那我也能把中文学到和中国人几乎无二。」莱昂纳尔笑着走过去,伸出手。
严复双手握住,重重地摇了摇。
「你什麽时候学的?你在巴黎的时候——」严复话说到一半,突然想起什麽,脸上露出恍然的表情,「一定是敬如(陈季同)兄教您的!但这麽短的时间,怎麽会————」
莱昂纳尔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可以这麽说。毕竟你是用时语体」翻译我的,我要是不学点中文,连自己的译得怎麽样都看不懂。」
两人同时笑了起来。严复的笑声里带着激动,又有些不好意思。
「你在巴黎给我的回信,我收到了。」严复说,「你说的「让老百姓也能读懂」,我琢磨了很久。後来我试着用时人的口语来译《福尔摩斯》
「」
莱昂纳尔打断他:「先不说这个。你吃早饭了吗?」
「还没有,从天津赶过来要三天,我一下了船就来领事馆了。」
「那刚好,我也没吃。我们找个清静的地方坐下一边吃,一边聊。」
「好,我们是找一家咖啡馆?还是找一家茶楼?」
「茶楼吧。」莱昂纳尔想了想,做了决定。
两人出了领事馆,叫了黄包车,去了有名的茶楼「同芳居」。跑堂引着两人上了二楼雅阁。
严复要了一壶龙井,几笼点心。
等茶上来,他给莱昂纳尔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这才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厚厚一叠纸。
不是稿子,是汇票,滙丰银行。
严复把汇票按面额大小排好,推到莱昂纳尔面前:「这是这几年翻译你的作品的稿费。」
莱昂纳尔低头看了一眼,没碰那些汇票。
「《老卫兵》《米隆老爹》《我的叔叔于勒》《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血字的研究》《四签名》《巴斯克维尔的猎犬》.....」严复先用用英语一个一个数着作品的名字,然後又切换成中文:「最多的时候,全中国有十二家报馆同时连载你的作品,每家的稿酬都不一样,但都算是业内最高的,我都记在帐本上了。」
他又从包袱里拿出一个蓝布封面的帐本,翻开。每一笔稿费都记得清清楚楚:报馆名称,连载日期,字数,稿费金额,换成汇票的日期和汇率。
「截止我从天津出发前,一共是一万二千四百三十七两白银。」严复说,「按今天的牌价,折合法郎大约五万。」
莱昂纳尔看着那些汇票,沉默了一会儿。
「我之前写信到巴黎,问您这笔钱该怎麽寄给您,但没有收到回信。」严复说,「我就想,反正钱存在滙丰,利息也跑不掉。等哪天见到你了,再当面给你。」
莱昂纳尔拿起一张汇票看了看,又放回去:「当年你翻译《老卫兵》的时候,连稿酬都没谈。现在倒好,你给我攒了五万法郎。
我後来搬了两次家,你的信估计都寄到了之前的旧地址,我当时走得急,没有把转交信件的事情交代清楚。」
严复笑了一下:「那时候我哪懂什麽稿酬。就是想译,觉得你的书应该让中国人读到。」
茶楼外面,卖馄饨的小贩敲着竹板走过,声音清脆。莱昂纳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龙井,然後放下杯子,悠然道:「这笔稿费,我不打算带回法国去。」
严复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不带走?」
莱昂纳尔也看着他,并没有急着解释,只是微笑着看着眼前的严复。
窗外又飘来馄饨担子的竹板声,一下一下,由近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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