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久违的、精神的归乡 (第3/3页)
点认真,他换了个话题:“好吧,未来的事情谁说得准呢。那么,许君,你个人是怎么看待文学的?”
许成军晃著酒杯,冰块叮噹作响,他嘴角勾起一个近乎顽劣的弧度,语出惊人:“文学?有时候我觉得它像个婊子,谁都能上来打扮一番,赋予它自以为是的意义。”
村上春树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显然不太欣赏这种粗糲的比喻。
许成军见他皱眉,反而笑得更开心了,话锋隨即一转,语气变得沉静而深邃:“或者,我是不是应该说一在理性与逻辑失效的地方,故事是连接人与人、人与世界的最根本的桥樑。故事不是谎言,而是一种团结的力量”,能够对抗世界的分裂与虚无。”
村上春树先是眉头舒展,似乎认可这后半句的深刻,但隨即又皱在了一起,敏锐地捕捉到许成军话语中某种表演性的切换。
他直视著许成军,带著审视:“你在跟世界演戏?”
他感觉许成军的思想里有些未尽之言,那些在《红绸》这样隱约带著主流敘事色彩的作品中未能完全展露的、更复杂甚至更叛逆的內核,与此刻他言语中流露出的洞察力之间存在一种微妙的错位。
这是一种思想上的锋利与文学实践落地时的差异。
许成军摇头,纠正道:“不,是世界在跟我们演戏。”
他的目光扫过酒吧里聊天的客人,扫过窗外的夜色。
村上嘴角抽搐了一下,带著点无奈的佩服:“你比我还抽象。”
村上其实性格非常鲜明,文学內核也很明確,就是站在弱的一边。
无论是在他后来虽未获诺贝尔奖但广为流传的《高墙与鸡蛋》演说,还是其他诸多场合,他都明確表示:“假如这里有坚固的高墙和撞墙破碎的鸡蛋,我总是站在鸡蛋一边。”
这里的“高墙”可以指任何强大的体制一国家、公司、主流观念、战爭机器等,而“鸡蛋”则是被这些体制碾压的个体。
他坚信,文学的职责就是为每一个灵魂的尊严发声,对抗那些试图將我们数位化、抽象化的系统。
他说许成军在“演戏”,正是他敏锐地直觉到,许成军的內心或许也存在著类似的、
对“高墙”的警惕与对“鸡蛋”的同情,但这股力量在他的作品《红绸》中,似乎被某种东西包裹或调和了,未能完全喷薄而出。
许成军迎著他的目光,坦然说道:“抽象的不是我啊~是世界。”
村上愣了一下,隨即真的笑了起来,这次是发自內心的笑容:“你比我想的有趣多了。”
“你也是。”许成军举杯。
“以后来日本,常来我这儿坐坐。”村上发出邀请。
“当然。不过,你不准备全职写作,还一直开著这间酒吧?”许成军明知故问。
村上喝了口酒,眼神有些飘忽:“本来是想著,或许某天就关掉了————但是,最近突然改变了主意。”
“为什么?”
“因为,”村上看向许成军,又环顾了一下自己的小店,语气带著一种温暖的篤定,“如果关了,可能就遇不到那些像你一样,突然闯入的有趣的人了。”
好嘛,自己这算不算是无意中改变了歷史?
他知道,按照原本的轨跡,这家名为“petercat”的爵士乐酒吧,大概在1981年左右就会结束营业,村上春树將彻底投身全职写作。
村上放下酒杯,眼神亮晶晶的,带著创作欲被点燃的光彩:“看到你,听你说了这些话,我好像有了新的灵感。”
许成军心中一动,带著点恶作剧般的笑意问道:“哦?像在神宫球场外野看台顿悟,决定要写那样?”
村上春树惊讶极了,身体微微前倾:“这你也知道?!”那確实是他决定写作《且听风吟》的关键瞬间,几乎没对什么人详细讲过。
许成军耸耸肩,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当然,我说了,我是来看你的。”
“好吧,”村上压下惊讶,继续说道,“我的新灵感,也和你有关。我想写一个关於欺骗和谎言的故事。”
这下轮到许成军有点懵了。
村上春树在80年还想过类似的故事?
他记忆中村上的早期作品似乎不以此为核心。
他好奇地问:“原型是?”
“你。”村上看著他,认真地说。
“我?”许成军指著自己。
“对,”村上点头,语气带著作家特有的观察与揣测,“你,在欺骗这个世界。或者说,你在用某种方式,应对这个世界的谎言。”
许成军愣了两秒,隨即,真的笑了出来。
不是之前那种带著面具或试探的笑,而是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笑得酒吧里其他客人都莫名其妙地望了过来,连吧檯后的阳子都投来了关切的目光。
他又与村上春树聊了很久,聊得肆无忌惮,天马行空。
他们聊看似不切实际的梦想,聊模糊却充满可能性的未来,聊生命中留下印记的女人,聊那无处不在的、坚固或无形的高墙。
他们心里都清楚,对方和自己或许並非同一类人,行走在並不完全重合的文学路径上,但此刻,在这间飘荡著爵士乐的酒吧里,思想的频率却莫名地契合,灵魂的对话畅通无阻。
许成军感受到一种久违的、纯粹的放鬆,仿佛卸下了所有沉重的鎧甲,任由思绪在言语的河流中漂浮、碰撞、闪烁。
直到夜深,杯盘狼藉,村上终於不胜酒力,趴在桌子上,嘴里还含糊地念叨著关於羊男和井的片段。
阳子夫人走了过来,温柔地將手放在丈夫肩上,对许成军歉意而又真诚地笑了笑:“失礼了,许桑。很少见到春树和朋友聊得如此高兴,如此————尽兴。希望您以后能常来。”
她的语气柔和,话语简单,却让许成军感受到一种超越语言的接纳和一种寧静的暖意。
在这个夜晚,在这间小小的酒吧里,他仿佛触摸到了某种真实而自由的灵魂质地,那是久违的,精神的归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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