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治乱兴衰,周而复始 (第3/3页)
刘简愣住了。
他想起读过的史书,东汉末年,天下大乱,人口锐减,土地荒芜。
那些书上说,是因为黄巾起义,是因为军阀混战。
可从分工的角度看,是因为分工体系被破坏了。
没有商人运粮,城里人就饿死。
没有工匠造农具,地里就荒芜。
没有读书人教子弟,下一代就没文化。
这就是为什麽战乱之後,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郑虔也明白了。
他想起那些世家大族,为何在乱世中能保存实力?
因为他们有田产,有佃户,有工匠,有自己的小圈子。
战乱一起,他们把门一关,自给自足,能撑很久。
可普通百姓不行。
他们依赖交易,依赖分工,依赖稳定的秩序。
秩序一乱,他们就活不下去。
这就是为什麽王朝末期的百姓,死得最快。
陈实坐在角落里,黝黑的脸上,满是沉重的表情。
他想起村里那些老人,说起前朝末年的事,总是叹气。
说那时候,路上到处都是死人,树皮都啃光了,易子而食。
他以前不明白,为什麽会到那个地步。
现在他明白了。
分工崩了,效率没了,产出不够了,就只能抢。
抢光了,就饿死。
李逸尘看着众人沉重的表情,知道火候到了。
他开口,声音平稳。
「方才我们讲的,人口增长,土地有限,亩产极限,分工依赖。这些东西,合在一起,就是历朝历代治乱兴衰的根本原因。」
「盛世时,人口少,土地多,亩产在增,分工在扩。百姓安居,朝廷太平。」
「到了中期,人口增多,土地紧张。亩产还在增,但增得慢了。分工还在扩,但扩不动了。矛盾开始出现。」
「到了末期,人口太多,土地太少。亩产到顶了,增不动了。分工崩了,交易中断了。矛盾爆发,天下大乱。」
「然後,人口锐减,土地重新变得充裕。新朝建立,一切从头开始。」
他看向众人。
「这就是治乱循环。零和博弈,在人口和土地之间,一次又一次地上演。」
堂下,鸦雀无声。
四百学子,没有人说话。
刘简呆呆地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读了那麽多史书,背了那麽多道理,从没想过,那些兴衰成败的背後,竟然藏着这样一条冷酷的规律。
郑虔低着头,手指在袖中微微发抖。
他想起了那些世家大族,代代相传的「智慧」,其实都是在零和里多占一份的算计。
可李师告诉他,只要饼不够分,怎麽算计都没用。
总有一天,饼会被抢光。
崔瑗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方才自己问的那个问题—一万世太平,到底要不要得?
现在他知道了答案。
要不得。
不是不要,是要不得。
因为人多了,地不够,就是不够。
亩产再高,也有极限。
分工再细,也会崩溃。
到了那个极限,谁也没办法。
这就是零和。
陈实黝黑的脸上,流下了眼泪。
他想起那些一辈子种地的父老,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吃的还是杂粮。
他以为那是命。
可李师说,不是命。
是规律。
是只要饼不够分,就一定会出现的规律。
李逸尘看着众人,等他们慢慢消化。
他知道,这些东西对他们来说太沉重了。
他们读了那麽多圣贤书,以为天下事只要君臣同心,就能解决。
可现实是,有些问题,不是靠贤君良臣就能解决的。
那是结构性的问题。
是人口和土地之间的矛盾。
是零和博弈的必然结局。
过了很久,崔瑗抬起头。
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晰。
「李师,照此说来,这天下,就永远逃不出这个循环吗?」
李逸尘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这个问题,还是方才那个问题。但你已经问了两遍了。」
崔瑗苦笑。
李逸尘道:「方才我们讲了,要破零和,就得做增量。亩产可以增,分工可以扩。这两条路,能让饼变大。」
他顿了顿,又道:「但这两条路,都有尽头。亩产有极限,分工有上限。到了尽头,饼就变不动了。到那时,人口还在增,怎麽办?」
崔瑗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李逸尘道:「到了那时,就只有两条路。要麽,人减少。要麽,饼继续变大。人减少,就是战乱、灾荒、瘟疫。饼继续变大,就得找新的路。」
「什麽新路?」崔瑗问。
李逸尘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堂下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李师也有不知道的事?
李逸尘看着他们,缓缓道:「我不知道,是因为这个问题,要你们去找答案。」
李逸尘也没有办法说出後世的那些东西。
他今天讲了这麽多,就是要将增量思维和朝代更迭的原因告诉大家。
也要告诉那些盯着预算的人们。
他看向窗外。
「也许有路,也许没有。但至少,你们要知道,问题在哪里。知道问题在哪里,才有机会找到答案。」
他转过身,看向众人。
「今日讲的这些,不是让你们绝望。是让你们知道,治国的难处,不只是君臣不和,不只是奸臣当道。有些难处,是结构性的,是人口和土地之间的矛盾,是零和博弈的必然结局。」
「知道了难处,才能想办法。不知道难处,就只能被动应对。」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
「你们将来为官,主政一方。那时你们会面对无数难题。赋税收不上来怎麽办?百姓逃亡怎麽办?豪强兼并怎麽办?流民遍地怎麽办?」
「这些难题,都不是孤立的。它们背後,都有这个根本的矛盾。」
「今日讲的这些,就是让你们能看懂这些难题背後的规律。看懂了规律,才知道从哪
里下手。才知道,有些事,不能只看眼前,要看长远。有些事,不能只想自己,要想到更多人。」
他走下讲台,站在过道里。
「零和博弈,是困境,但不是死路。增量,是办法,但需要智慧。亩产可以增,分工可以扩。但增多少,扩多少,什麽时候该增,什麽时候该扩,这些都需要权衡。」
「你们将来,要做这个权衡的人。」
他看向众人。
「诸君读史,可知文景之治,与武帝征伐,有何不同?」
刘简接话:「文景之治,是与民休息,轻徭薄赋,藏富於民。武帝征伐,是穷兵黩武,耗竭民力。」
李逸尘点头:「文景做的是增量,是让饼变大。武帝做的是存量博弈,是把饼分出去。开疆拓土,打下来的地,要不要守?要守就要驻军,就要花钱。打下来的民,要不要管?要管就要设官,就要花钱。花的钱从哪里来?从百姓身上来。」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以,打下来的地越多,花的钱就越多。花的钱越多,百姓的负担就越重。百姓负担重了,就不愿意生孩子,不愿意种地,不愿意交税。最後,人口少了,地也荒了,朝廷能收的税也少了。」
「这就是零和的代价。你以为你赢了,其实你输了。」
堂下,一片寂静。
刘简想起那些史书上的记载。
汉武帝晚年,下轮台罪己诏,说「朕即位以来,所为狂悖,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
那是何等的悔恨。
李逸尘的声音继续响起。
「增量的事,做起来慢,见效也慢。可每做一点,饼就大一点。今天做一点,明天做一点,十年之後,饼就大了。」
「存量的事,做起来快,见效也快。可每做一点,饼就少一点。今天拿一点,明天拿一点,十年之後,饼就没了。」
他看向众人。
「所以,做事的根本,是要分清楚,哪些事是增量,哪些事是存量。增量的事,要用心去做。存量的事,要小心去做。能不做,就不做。」
「可有些存量的事,不得不做。比如边防。边防是消耗,是零和,可你不做,别人就来打你。那时候,你连存量的饼都保不住。」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沉重。
「所以,最难的,不是做增量,也不是做存量,是怎麽在增量与存量之间,找到那个平衡点。」
「边防要花钱,水利要花钱,农具要花钱,官俸要花钱。钱就那麽多,花在这里,就不能花在那里。怎麽分?什麽时候该多花,什麽时候该少花?什麽时候该做长远的事,什麽时候该做眼前的事?」
他看向众人,目光如炬。
「这些,就是你们将来要权衡的事。」
「你们做县令,一县之财,就那麽多。是拿来修路,还是拿来办学?是拿来赈灾,还是拿来养兵?是让百姓少交一点税,还是让县衙多存一点粮?」
「你们做刺史,一州之财,就那麽多。是支持边防,还是支持民生?」
「你们做尚书,一部之财,就那麽多。是和别部争,还是和自己争?是看眼前,还是看长远?」
他停顿片刻,声音拔高。
「这些权衡,没有标准答案。可你们要知道,无论怎麽选,都有代价。选了增量,就要牺牲眼前的利益。选了存量,就要牺牲长远的好处。」
「选了边防,百姓就要多交税。选了民生,边防就可能空虚。选了修路,可能就没钱办学。选了办学,可能就没钱修路。」
他看向众人。
「这就是治国的难处。不是黑白分明,是两难之间,选那个代价最小的。」
堂下,四百学子,沉默不语。
李逸尘看着他们,知道他们在想什麽。
他开口,声音缓和下来。
「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可你们要知道,有一条底线,不能碰。」
众人抬起头。
李逸尘道:「存人,不存地。这是底线。」
「无论做什麽权衡,无论怎麽选,都要记住,人是根本。没有人,什麽都没有。地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人的地方,地可以再开,粮可以再种,钱可以再挣。」
「没了人,什麽都没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以,做任何事之前,都要问一句:这件事,是让人活得更
好,还是让人活得更难?是让人更多,还是让人更少?」
「让人活得更好,让人更多的事,就是增量。让人活得更难,让人更少的事,就是存量。」
「增量的事,再难也要做。存量的事,能不做就不做。非做不可的时候,要想着怎麽让代价最小。」
他看向众人,一字一句。
「这就是我今天要讲的最後一句话:做增量的事,守存人的心,找两难的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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