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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零五章 驴得窍(三章合一) (第1/3页)

    周奎见周延儒认出了自己,脏兮兮的脸上挤出卑微的欣喜:

    “周大人,周大人,求您帮帮我吧。”

    他扒住车辕,声带哭腔:

    “我已经两天没吃饭了……”

    周延儒看着眼前这个乞丐,完全无法将他与数月前作威作福、家资巨万的国丈联系到一起。

    “你怎么在这?”

    周延儒隔着车厢,微微俯身:

    “陛下贬你为庶人,永世不得入京!”

    周奎被问得一噎,眼神闪烁,支支吾吾地辩解道:

    “我……我这也没入京城嘛……这里,这里是良乡地界……”

    良乡县,隶属北直隶顺天府,位于京城西南四十里处,乃是畿辅重地,扼守进出京师的咽喉要道;

    在辽代便已设县,城池不算宏伟,但因地理位置特殊,历来是驿传驻军、商旅往来之地。

    严格来说,并非京城之内。

    不用问,周延儒也猜得到,周奎为何像个野鬼般盘桓在京师附近,不肯回他的苏州老家。

    ‘这老乞丐想必心存幻想,期盼周皇后念及父女之情,寻机接济。’

    说不定,还在幻想有朝一日能重获恩宠。

    据周延儒所知,陛下当初不仅让骆养性抄没周奎全部家产,更要将其本人处死,以儆效尤。

    是周皇后不顾仪态,一路奔至永寿宫长跪不起,苦苦哀求了数个时辰;

    陛下念及结发之情,才勉强松口,饶了周奎一条性命。

    在周延儒看来,皇后能为贪婪无度的周奎做到这一步,已是仁至义尽。

    若皇后有心接济,断不至于让周奎落到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田地。

    如今的周延儒一心遵循圣意;

    岂会为了一个明显为陛下所恶的前国丈,去顾忌是否会得罪如今同样需谨言慎行的皇后?

    忠于陛下,才是他唯一的准则。

    周延儒面无表情地,从袖中摸索出二两碎银子,看也不看,随手往车外一甩,落在周奎脚前的泥水里。

    “拿着,快滚!莫要再来拦阻本官车驾,否则,休怪本官按冲撞朝廷命官之罪拿你!”

    周延儒说完便不再看周奎,对车夫和随从喝道:

    “愣着干什么?速速入城!”

    周奎急忙弯腰捡起那二两银子,用脏污的袖口使劲擦了擦。

    眼见马车要走,不甘心地小跑追了几步,嘶声喊着:

    “周大人!周大人!您再行行好……”

    周延儒的马车没有丝毫停留,朝良乡县城门而去,留下一溜烟尘。

    周奎停下脚步,喘着粗气,脸上的乞求瞬间化为怨愤。

    “呸!抠抠搜搜的东西!”

    他掂了掂手中的重量,朝马车离去方向狠狠啐了一口:

    “堂堂一个尚书,打发叫花子呢!等哪天见着皇后,看我不好好告你一状……什么东西,呸!”

    骂骂咧咧好一阵,周奎闷气稍解,转身朝官道另一侧的灌木丛走去。

    那里有棵孤零零的杨树。

    树下,一头黑色的老毛驴在低头啃食着稀稀拉拉的草根。

    这头毛驴确实很老了。

    毛色不再乌黑油亮,口鼻和眼眶周围一片斑白,肋骨在干瘪的皮下隐约可见,细柴似的腿随时都会折断。

    唯有那条秃了的短尾巴,偶尔甩动驱赶蝇虫,表现出更多活力。

    周奎一遍遍地抚摸毛驴颈侧,粗糙扎手的毛发。

    面上的戾气渐渐消散,连说话的声音也轻了许多,仿佛在面对一位相识多年的老友。

    “哎,驴兄老伙计。”

    周奎叹了口气:

    “还是你好……想我如今穷途末路,众叛亲离,从前那些巴结奉承的人,一个个躲得比兔子还快……到头来,肯陪在我这糟老头子身边的,竟只有你了。”

    这现实吗?

    太不现实了。

    只要皇后在位,自己不管怎么被皇帝贬,不看僧面看佛面,也应该有锦衣卫暗中盯着自己、保护自己吧?

    可为什么完全没有?

    ——直至今日,周奎仍不相信崇祯当真要杀他,以为只是吓唬,自己迟早重回国丈。这一点,他反倒不如骆养性麾下的锦衣卫看得清楚。

    “我那女儿……也是个不孝的。”

    周奎拍了拍毛驴的脊背,向它诉说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的苦:

    “这都几个月了?眼睁睁看着她爹我流落街头,吃不上饭,穿不暖衣,也不想法子托个贴身宫女、太监出宫来寻我、接济我一下?”

    “难不成……她真就如此狠心,要眼睁睁看着你我这把老骨头,从这京师大老远,一步一步走回苏州去不成?”

    “哎呦,那可是几千里路啊,我倒还好,可你这老胳膊老腿,怎么受得住哦……”

    大明选后,首重德行,而非门第出身。

    秀女选拔范围极广,多从民间清白之家择取,以防外戚坐大。

    周奎祖籍南直隶苏州府。

    在女儿被选为信王妃之前,周奎只是个在底层挣扎求生的升斗小民。

    早年尝试过行医,因不慎治死过人,后来改成走街串巷替人相面算命。

    周奎买下这头毛驴,驮着算命用的幡子、几本翻烂的命书、卦筒和一些零碎家当;

    风里来雨里去,在各个城镇乡村间穿梭,凭背书算命的本事混饭吃。

    所以,哪怕后来变得富裕,周奎也没想过将这头驴舍弃,并把它带到京城当家人似的养着。

    这头驴见证了他从一介算命先生,到皇亲国戚的剧变;

    又陪伴他从云端跌落,重回赤贫如洗。

    算来已有十几个寒暑了……

    日头西斜,天色将晚,寒风重归旷野。

    周奎停止絮叨,拉了拉缰绳,对老驴道:

    “走吧,走吧,咱们找个背风的地方歇息去。这二两银子,得省着点花,看看能不能找人买点豆饼糠麸……”

    周奎没有走向良乡县,而是沿城墙根行走。

    他不敢入城。

    陛下说了永不入京城,可良乡县算不算京城?

    他拿不准,也不敢去赌。

    万一哪个多事的锦衣卫探子看见了,报到陛下那里,陛下认为良乡也属禁地,那他岂不是自寻死路?

    这些天,他既不敢远离京城范围——怕彻底断了与女儿联系的渺茫希望——又不敢进入任何一座城池;

    只在周边几个县外,寻些破庙、废屋等角落遮风挡雨。

    大概两天前,周奎还真找到了个好地方。

    从良乡县往西走三里地,拐进一条小路,林里有间废弃的农屋。

    屋子土墙塌了半边,屋顶也漏着几个窟窿。

    好歹剩下半间还能遮风挡雨,比露宿荒野或跟泥腿子挤破庙强多了。

    周奎在附近捡了些缺了口的锅碗瓢盆,又趁春日野菜冒头,挖了荠菜、苦麻菜,勉强有了过活的指望。

    奇怪的是,农屋近期似乎有人待过。

    墙角有些新鲜的柴灰,地上也有模糊的脚印。

    但痕迹并不明显,杂物也不多。

    周奎估摸,大概是过路的行脚商人进来躲雨歇脚,也没太放在心上。

    这世道,流离失所的人多了去了。

    只要不是官差,他懒得理会。

    “咴儿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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