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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七十六章 奴释 (第1/3页)

    “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

    周延儒问:

    “刘泽清,你可知此话当作何解?”

    崇祯二十二年,七月初一。

    台南,热兰遮城。

    此城始建于西历一千六百二十四年,即天启四年,由当时殖民台湾的荷兰人所筑,分为内外两城。

    内城呈方型,最下层位于地面,阴凉坚固,是荷兰人的货仓与军械库,曾为彼辈统治全岛的中心。

    崇祯四年底,新任山东巡抚不久的周延儒,亲率麾下修士及精锐官军跨海东来;

    激战半日,以仙法破其火铳炮台,镇杀夷酋大半,余众尽数就擒,贬为奴工。

    此城地势颇高,三楼外侧有一圈宽敞廊台。

    周延儒立在边缘石栏旁,凭栏远眺。

    烈日将万顷碧波烤灼得蒸腾氤氲,但在胎息八层的目力之下,安平港内景象清晰可辨:

    数百肤色黧黑的身影蚂蚁般往来穿梭,多是荷兰人早年带来的南洋土著仆从,或与汉人通婚所生的后代。

    今与荷兰主子一道,皆成了官府辖下的役夫。

    此刻,这些人扛抬巨木、夯打地基,于港口前空地搭建一座规模颇大的高台。

    一为筹备“修士英雄大会”,迎接那些正在各显本领、横渡海峡的天下才俊;

    二为即将驾临的三位皇子,备下接驾观礼之所。

    然于周延儒而言,无论等待竞渡修士的到来,还是预备迎接天家贵胄,皆非紧要之事。

    他早早便将筹备杂务丢给下属官吏,自己则与东道主在热兰遮城高处廊台,辟出一方清静地。

    周延儒身前,三人相向而坐。

    左手边,是佛道皆修的伍守阳。

    他手持一盏清茶,神态还算从容。

    右手边则是两位披着赭黄袈裟的老僧——

    圆悟与圆信。

    二人双手合十置于膝上,拨动念珠,默诵经文。

    眉宇显而易见的紧绷。

    另有一人,随侍周延儒身后半步。

    身着轻便皮甲,腰佩长剑,乃山东副总兵刘泽清。

    生于万历三十一年的他,较之万历二十一年出生的周延儒,小了十岁。

    可二人并立于廊前,除却地位尊卑一目了然,周延儒似要比刘泽清年轻些许。

    周延儒面皮光洁,仅眼角有几丝极淡的纹路,双目湛然;

    反观刘泽清,因修行之故亦比寻常同龄人健硕,但眉梢鬓角已染风霜,眼角皱纹亦深。

    显然是因周延儒服过驻颜丹,而刘泽清无缘得享。

    闻得上官垂询,刘泽清略一沉吟,缓缓道:

    “回大人,此言乃庄子《大宗师》篇中之语。‘大块’者,天地自然也。‘载我以形’,谓天地赋予我形骸躯壳;‘劳我以生’,谓使我一生奔波劳碌;‘佚我以老’,谓至衰老时方得安逸;‘息我以死’,谓最终以死亡为我之安息。此是庄子达观生死、顺应自然之道,教人看破形骸劳碌,视死生如昼夜交替……”

    刘泽清武将出身,过去仅粗通文墨。

    但自崇祯五年得了种窍丸,踏入仙途,为求深刻理解功法诀要、法术真意,着实埋头苦读了诸多道家典籍;

    自认为不会答错老子、庄子的先贤奥义。

    “不对。”

    周延儒嘴角笑意变得有些悠远:

    “千百年来,文人墨客,修道之士,于此言的解读……大抵都错了。”

    刘泽清心中顿时一凛。

    错了吗?

    错在何处?

    面上丝毫不敢流露质疑,将头颅垂得更低:

    “末将愚钝,恳请尚书大人指点迷津。”

    周延儒伸出食指,于身前虚空中徐徐划动。

    微不可察的灵光随其轨迹滞留,于空气中凝成了清晰、端正、古意盎然的篆体字——

    “奴”。

    周延儒收回手指:

    “此字,可分上下,可定尊卑,可判高低。其真意,却指向大道本体,万物运行。”

    “夫大块载我以形,乃是无上之‘主’,于无形无相之中,规定、塑造、承载你我之形态。‘劳我以生’,亦非寻常劳作辛苦,是‘主’驱策役使众生,各司其职,各安其位……”

    周延儒笑道:

    “故庄子是在启示我等修行之人:唯有知晓主宰,寻得主宰,顺从主宰,方为修真正道。”

    周延儒看向听得有些怔然的刘泽清,缓声问道:

    “你可愿做本官的奴才?”

    刘泽清浑身陡然一僵,低垂的眼中满是错愕与惊惶。

    做奴?

    他刘泽清再如何依附周延儒,也是朝廷正三品副总兵,统率数千兵马,镇守一方,更是胎息五层的修士!

    岂能……岂能公然为人奴仆?

    这传将出去,莫说官声前程,便是同僚耻笑,也足以令他无地自容。

    刘泽清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咳。”

    伍守阳忍不住轻咳一声:

    “请尚书莫要为难刘将军了。岂有让朝廷命官、有道之士,为人奴仆之理?于礼法,于国体,皆有不妥。”

    仿佛听到什么迂阔之论。

    “伍先生此言,仍拘泥于俗世虚名,未见大道真容。”

    周延儒轻笑道:

    “自古日月星辰有行次,山川河岳有高低,人伦社会有贵贱。”

    “一切上下、尊卑、主从形质,可称【奴】道。”

    “【奴】非贬词,非俗识所谓之贱役。”

    “而是天地间最根本的礼法。”

    “是万物各安其分、各守其位的至正之礼。”

    “老夫观你刘泽清,自协防台湾以来,筹备大会诸事,尚算勤勉得力。见你材质尚可,才予机缘,践行【奴】道至礼。”

    周延儒言语如锤,敲打在刘泽清心头:

    “且看世上多少人汲汲营营,欲附上修而不得?便是往日自诩圣裔、尊荣无比的人物……”

    周延儒袍袖微拂。

    刘泽清、伍守阳,乃至一直闭目默诵的圆悟、圆信,皆不由自主地顺周延儒示意方向,向廊台内侧。

    只见房中阴影,隐约可见一把结实木椅。

    椅缚一人,披头散发,身上缠满锁链,自脖颈环绕至胸腹,紧密捆缚住双臂与双腿,动弹不得。

    口鼻亦被厚厚的黑布勒住,只露出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

    似感应到众人的目光,被缚老者身躯扭动,脖颈奋力后仰。

    锁链被他挣得哗啦作响,撞击地面,听得格外刺耳惊心。

    圆信低诵佛号,声带悲悯:

    “阿弥陀佛……罢儒尊道至今已近二十载。孔氏不复当年煊赫,纵有千般不是,周施主杀了即可,何苦折辱于他?”

    周延儒本欲坐回茶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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