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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玺劫》 (第1/3页)
乾元殿深处,龙涎香混着陈年木料的气味,在九重帷幔间浮沉。御案之上,我与那方传国金玺并置,已历三帝、四十寒暑。
我是一方砚,青田石所斫,质本温润,今已磨去三指深浅。金玺则不同,赤金铸就,蟠龙钮,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篆文深入肌理。夜深人静时,他常与我语。
“砚君见否?”金玺声如碎玉,在空荡殿中激起回响,“今日早朝,百官跪伏,山呼万岁,然龙椅上那位,指节泛青。”
我静默。墨池中残墨微漾,映出烛火一点。
“他怕了。”金玺轻笑,那笑里却无欢愉,“怕边关急报,怕国库虚空,更怕跪在丹墀下的那些人——那些他口中‘股肱之臣’。”
我终开口,石质摩擦声低哑:“君为臣纲,自古而然。”
“然也,然也。”金玺长叹,那叹息如有实质,在夜雾中凝结成霜,“可你记否,四十年前,太宗执我于手,抚百官肩背,呼之以兄弟?二十年前,穆宗捧我于怀,夜半召宰相入宫,对坐食粥?”
我记得。那时墨香与粥香氤氲,君臣间尚有体温。
“变矣,皆变矣。”金玺身上光华流转,似泪痕,“今上视臣如犬马,臣自待如虫蚁。前日兵部侍郎奏事,伏地不敢仰视,汗透朝服。昨日御史大夫进谏,未语先颤,齿击如磬。”
殿外传来更鼓,三响。
“你说,是何至此?”我问。
金玺默然良久,方道:“自我始。”
二
我知金玺所言不虚。他是权柄化身,每一道朱批,每一次钤印,皆经他身。圣旨出,天下动;御笔落,生死决。然权力如醇酒,初饮暖身,再饮乱性,久饮则毒入骨髓。
我见证第一道转折,是七年前秋决。
那日,刑部呈上死囚名录,三百余人。按律,天子当朱笔勾决,然太宗、穆宗时,常勾其半,赦其半。今上初登基,亦如是。
可那日,他执起我的伴侣——那管紫貂御笔,蘸我腹中墨,悬腕于名录之上,竟勾全册。
笔尖颤抖,墨汁滴落,污了绢纸,如血。
金玺当时大震,印身嗡鸣:“陛下,三百余人,可否再勘?”
今上不听。他压下金玺,一下,两下,三百下。每一下,金玺身上光华便黯一分。钤印毕,金玺沉默三日,光华尽失,如凡铁。
自那时起,事皆渐变。
三
去岁隆冬,大雪封门七日夜。
我见一老臣,三朝元老,姓陆名文渊,年七十有六,官至太傅。其跪于殿外雪地,为饥民请命。雪没膝,须发结冰,仍长跪不起。
内侍出,传口谕:“陛下言,陆卿老迈,宜归家颐养。”
老臣不答,以额触雪,三叩首,声如闷雷。
至夜,殿门方开。今上立于高阶,俯视雪中人形,如观蝼蚁挣扎。
“陆卿执意如此?”
“百姓冻馁,臣不敢独暖。”陆文渊声已嘶哑。
今上笑,那笑无温度:“卿视朕为何如君?”
“陛下乃天下君父。”
“既为父,子饥子寒,父不心痛?”今上向前一步,雪霰纷飞,“然国库空虚,朕能奈何?尔等臣子,分君之忧不能,反以此逼君,是何居心?”
语如冰锥,刺入老臣胸膛。
陆文渊仰首,雪落满面,分不清是雪是泪:“臣非逼君,乃求君。求陛下开内库,赈灾民;求陛下减宫用,济苍生;求陛下……”
“求朕?”今上声骤厉,“尔等日日求、事事求!求官、求禄、求恩荫!今又求朕散尽私库,尔等何曾求己?何曾求这满朝朱紫,捐出家资,与民共苦?”
语毕,拂袖而去。
陆文渊跪至五更,昏厥雪中。拾归府,三日而亡。遗疏八十字,无怨君语,只言愧对百姓。今上览疏,默然片刻,掷于火盆。
金玺那夜泣鸣,声如孤鸿。
四
春来,事更诡异。
今上始行“犬马仪”。每朝会,令百官四肢着地,学犬爬行。美其名曰:去人傲骨,存臣本心。
首辅陈公,年六十有二,有腿疾,爬行时踉跄。今上指之笑曰:“此老犬瘸矣,合当烹。”
满殿无声,唯闻爬行窸窣,如百虫过境。
有年轻御史,愤而起,摘冠置地:“臣等读圣贤书,学忠孝义,非为学犬马!陛下如此辱臣,臣宁死不受!”
今上不怒,反笑:“卿欲死?易耳。”掷下白绫,“殿外梁高,可效屈子。”
御史真悬梁。气绝前,目眦尽裂,望殿内。
百官匍匐依旧,无一人抬头。
金玺那日与我语,声如游丝:“砚君,我欲碎。”
我骇然:“不可!国玺碎,国运崩。”
“国运早崩矣。”金玺笑,凄然,“君不君,臣不臣,要玺何用?要国何用?”
五
转机生于微末。
夏至,南疆贡一少年,名阿青,十六岁,善驯兽。本应入珍禽监,不知何故,竟留御前。
阿青不识字,不知君臣礼。初见今上,瞪目直视:“你穿得真亮!”
内侍皆骇,欲扑之。今上却摆手,目中泛起久未见的神采——那是人看人的目光,非君看臣,亦非主看畜。
“尔不怕朕?”
“怕啥?”阿青挠头,“山里的虎才怕,你又不吃人。”
今上大笑,真笑,非朝堂上那种冰裂似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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