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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杖》 (第1/3页)
大启永徽三年,冬雪压皇城。
紫宸殿的铜兽吐着白雾,阶下跪着三十七位朝臣,玄色官袍与皑皑雪地相映,如棋局残子。御史大夫李崇明双手奉着象牙笏板,额头抵在冰雪中,已两个时辰。
殿内传出年轻帝王的声音,透过厚重的锦帘,依旧清亮如刃:“李卿仍不肯退?”
“陛下!”李崇明的声音嘶哑,“镇北王功在社稷,纵然有擅调边军之过,亦当三司会审,岂可…岂可于除夕赐鸩!”
帘内静了一瞬。
忽然锦帘掀起,皇帝萧彻披着玄狐大氅走出,不过二十三四的年纪,眉眼却已浸透霜色。他手中握着一柄玉如意,漫不经心敲打着掌心。
“李崇明,你可知镇北王临终前说了什么?”
李崇明抬头,风雪迷了眼。
萧彻俯身,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他说,‘朕这个侄儿,像极了他祖父。’”言罢直起身,朗声笑道:“朕的皇祖父,开国高祖皇帝——镇北王这是在夸朕呢。”
群臣悚然。
高祖萧衍,开疆拓土不假,却也以“白马之变”一夜诛杀九位兄弟、二十七位功臣闻名史册。镇北王此言,分明是临终控诉。
李崇明浑身颤抖,不是惧,是悲。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先帝仍在时,萧彻还是东宫太子,曾于上元节偷溜出宫,与他们在朱雀街猜灯谜、饮米酒。那时少年眉眼清澈,指着天上明月说:“他日为君,定教月色普照,不遗僻壤。”
而今月光依旧,照着的却是殿前雪地上,三十七位老臣额头的淤青。
“陛下…”李崇明喉头滚动,“臣等非为镇北王一人。陛下登基三载,废丞相制,收节度权,诛勋贵,贬宗亲…今日能以‘莫须有’诛王爵,明日便能以‘或然之’斩朝臣。长此以往,谁还敢为君分忧?谁还敢为民请命?”
萧彻脸上的笑意渐渐冷了。
他后退一步,扫视阶下众臣:“诸卿皆如此想?”
无人应答,只有头颅更低。
“好,好。”萧彻点头,忽然将玉如意掷于雪中,一声脆响,“那朕便告诉你们——朕就是要满朝文武,见朕如见神鬼!要天下万姓,闻朕名而战栗!要后世史官,提笔时手颤墨洒!”
他张开双臂,玄狐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
“君王为何物?天之刃也!不斩腐木,何以立新林?不削逆骨,何以正乾坤?你们口口声声祖制仁政,可知高祖开国时,天下十室九空,白骨露于野?是仁政收拾的河山吗?是刀!是火!是血流成河!”
李崇明怔怔望着眼前的青年,忽然觉得陌生至极。不,或许这才是真正的萧彻——那个十六岁便献“削藩十策”、二十岁平定河西叛乱、二十三岁逼先帝禅位的铁血太子,从来就不是朱雀街上赏月的少年。
“至于你们,”萧彻声音转轻,却更刺骨,“跪着吧。跪到想明白——君日益厚,非薄情也,乃天威自高。臣日益卑,非受辱也,乃本分当如此。”
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李崇明望着帘上绣的金龙,龙睛以金线勾勒,冰冷无情。他忽然想起祖父的话,那还是前朝旧事了:“李家儿郎记住,君王与士人,如舟与水。水可载舟,亦可覆舟——然水终是水,舟终是舟,不可倒置。”
而今,舟要成山,要成不可仰望的绝壁。
那水呢?
当夜,李崇明被抬回府时,双膝已不能屈伸。
管家李福抹着泪替他热敷,低声抱怨:“老爷何苦来?镇北王与咱们非亲非故…”
“非为镇北王。”李崇明靠在榻上,望着梁上蛛网——这宅子还是曾祖所建,百年风雨,椽柱已现裂痕,“为的是‘道理’二字。君王行事,总该有个道理。今日他说镇北王谋逆,证据呢?证人在哪?一句‘朕疑之’便能取人性命,明日你我在街市说句醉话,是否也要从头落地?”
李福噤声。
窗外又飘雪,李崇明忽然道:“取我那只樟木匣来。”
匣中无珍宝,只有一卷泛黄书册,封面无字。李崇明摩挲书页,指尖微颤。这是祖父临终所传,李氏三代单传的“君鉴录”,记的是历代君王心术、朝局变迁,最后一页,祖父添了一句:
“永徽年后,当有巨变。若遇明君,此录可焚;若逢…则传于有心人。”
有心人?谁是有心人?
李崇明长叹,正欲合匣,忽然瞥见内衬有异。小心拆开,竟有一张薄绢,密密麻麻写满小字。开头一句,便让他汗毛倒竖:
“高祖白马之变,实有隐情。所诛非九王,乃十王。第十人封号‘宁’,其名讳尽削,其事尽湮。宁王遗孤,或存于世。”
落款日期——永徽元年腊月,正是萧彻登基那月。
李崇明手一抖,薄绢飘落火盆,幸而抢救及时,已烧去一角。他盯着残缺字句,心脏狂跳。高祖兄弟中,从无“宁王”记载。若真有其人,为何史书尽毁?为何连祖父这般三朝老臣,也只敢秘录于夹层?
更可怕的是日期——永徽元年,正是萧彻开始清算宗室之时。镇北王是第一个,但绝非最后一个。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李崇明吹灭灯,在黑暗中睁着眼。忽然,他听见极轻的叩窗声——三长两短,重复两次。
是旧日东宫属官约定的暗号。
他挣扎起身,推开窗,一道黑影翻入,带着寒气与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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