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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晴雷记》 (第3/3页)

目矣。”

    通道外传来兵甲撞击之声。柳墨言忽然一笑,竟有几分少年意气:“御史公可知,我为何选在今日现身?”

    不待回答,他自袖中取出一支竹笛,吹出凄清曲调。笛声里,石室四壁同时开启数十暗格,每个格中都堆满卷宗。

    “这间石室地下埋有火药。我吹《春光好》全调,则机括启动,所有证据将随此室升上地面——届时,全城百姓皆可见这十年冤孽、百年贪腐!”

    林砚之疾步向前:“你同我一起走!”

    “不。”柳墨言摇头,从怀中取出一幅小像。画中少女巧笑嫣然,簪着那支完整的玉簪。

    “挽晴等我,太久太久了。”

    笛声转急,升至《春光好》末句“暗愧迸泪泉”时,戛然而止。石室穹顶轰然洞开,天光如瀑倾泻。与此同时,地面开始上升。

    林砚之最后看见的画面,是柳墨言端坐光明之中,轻轻合上双目,手中小像贴在胸前。

    三日后的黎明,林砚之的官船驶出钱塘口岸。他站在船头,怀中紧贴着那本关乎国运的账册。

    晨雾迷离间,忽见一叶扁舟破雾而来。舟上立着位蓑衣人,近前摘下斗笠,竟是玄尘道长。

    “道长如何在此?”

    “送御史一程。”玄尘递来一只锦囊,“此去京城山高水长,危机四伏。贫道有一言相赠。”

    “请讲。”

    “柳墨言那夜,本可独自逃生。”玄尘望着渐远的会稽城,“他选择在众目睽睽下,与十年心血同焚,非为殉情,实为殉道。他要天下人看见——黑暗最浓时,有人愿以身为烛。”

    道长舟远,雾中传来歌吟:

    “青蝇污璧易,白璧守洁难。

    但存烛火在,不必惧夜寒。”

    林砚之打开锦囊,内有一枚柳叶镖,镖身刻细小字迹:“刘瑾已派‘夜枭’十二人截杀,至京畿枫林渡,当有白衣人接应。”

    他握紧账册,望向北方。朝霞正染红天际,如血,亦如希望。

    江风骤起,吹动官袍猎猎。船公忽然指着水面惊呼:“御史快看!”

    但见波涛间,竟有无数纸页随波起伏——皆是石室中卷宗散页。墨迹遇水不化,在晨光中清晰可见一字一句的冤屈、一笔一画的真相。

    更奇者,每页纸背都以淡朱砂写着一行小字,连成一首绝句:

    “十年晦雨浸朱门,

    一朝晴雷醒乾坤。

    莫道沉冤无昭日,

    春风自渡有心人。”

    林砚之忽然明白柳墨言最后那个微笑的深意。他将证据公之于众,却将最致命的那本账册托付给自己——因为有些黑暗,需要不同的光来照。

    官船破浪北上,驶向那个注定要掀起惊涛的京城。而会稽城的百姓清晨推门时,都收到了顺水流来的一页往事。

    多年后,史书记载:建元三十七年春,江南道监察御史林砚之冒死进谏,呈“漕银案”铁证。帝震怒,彻查三年,斩贪官污吏四十七人,追回赃银二百余万两。首辅刘瑾罢黜,病死于还乡途中。

    而民间传说更添一笔:案结那日,有人见一青衣书生携白衣女子,泛舟西湖。女子鬓边玉簪成对,书生笛声清越,吹的正是那阕《春光好》。

    夕阳西下时,舟入荷深处,再不复见。唯余笛声袅袅,融进满湖烟波。

    而那句“冤冤相报果因还,暗愧迸泪泉”,在往后百年,成了江南官场人人闻之色变的箴言。每逢春雷惊蛰,总有些老吏会对着雨空喃喃:

    “晴雷又响了…不知这回,照见的是谁的债,谁的愧?”

    但终究,再没有人见过那对玉簪,也没有人再填出那样字字泣血的《春光好》。仿佛那场焚尽罪恶的大火,也焚尽了所有关于恨与爱的传说。

    只有钱塘潮信,年复一年,带着未能说尽的往事,奔涌向不可知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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