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隐录》 (第2/3页)
这些。”
苏文渊拭泪,正色道:“苏某愿以三千两黄金,购先生全部手稿。并聘先生为西席,岁奉五百金,专事著述。扬州园林、美婢、珍馐,但有所需,无不应允。”
满院寂然。老梅落下一瓣,贴在《草木谱》“忍冬”条目上,似一枚小小的钤印。阿藤屏息,陈翁在隔壁墙下,连咳嗽都咽了回去。
沈砚清良久方道:“苏公厚意,砚清心领。然这些手稿,不卖。”
“为何?!”苏文渊几乎喊出,“先生甘守清贫,难道真要带着这些瑰宝,老死蓬户?!”
沈砚清走到石几旁,将手稿轻轻合拢。夕阳穿过梅枝,在他清癯的面容上投下斑驳光影。
“苏公,这些手稿,是砚清以双脚丈量山河、以双目辨识古今、以心血濡墨写就。它们不是货物,是我的命。命,如何能卖?”
“那、那便请先生携稿赴扬州,苏某奉养先生终老,只求先生允我抄录副本,藏于阁中——”
“苏公。”沈砚清打断他,声音温和而坚定,“您爱书,砚清感激。但您要的,是‘藏’;砚清所求,是‘传’。藏之于高阁,束之以锦缎,不过是换了处精致的坟墓。而传之于后世,或刻印,或传抄,或只是某个寒士灯下的一夜共语,这些字才算真正活了。”
他顿了顿,指着锦囊:“您看,它已这般沉重,我不能再给它套上黄金的枷锁。”
苏文渊怔怔望着他,仿佛看一个上古的幽灵。良久,商人颓然垂首:“先生之风,山高水长。是苏某俗了。”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紫檀小匣,“此中有会子百缗,不敢言酬,权作苏某抄录《草木谱》前三卷的笔资。先生若不收,苏某无颜再登此门。”
沈砚清这次没有推拒。商人离去时,暮色已深。阿藤点亮油灯,怯生生问:“先生,那么多金子,真不要?”
“阿藤,”沈砚清摸摸童子的头,“你看那装橐。”
粗麻布袋静静挂在门后,依旧干瘪。
“它现在很轻,是不是?可你若懂得,它装着比三千金更重的东西。”
“是什么?”
“自由。”
五、谣言起
苏文渊来访的事,不知怎的传了出去。而且越传越讹。
最初是“扬州富商欲以千金购沈先生书稿”,三日后变成“沈先生拒受万金,手稿乃无价之宝”,到正月末,已传作“榆林巷沈砚清,锦囊中藏有前朝藏宝图,富商苏文渊愿以半副家产求购而不得”。
世人最爱两种故事:一夜暴富,和视金钱如粪土。沈砚清不幸兼而有之。
于是正月过后,小院再无宁日。有书贩携“孤本”来“请先生鉴赏”,实为探听虚实;有破落子弟长跪门前求收为徒;更有甚者,夜半逾墙,欲盗锦囊。幸而阿藤警醒,以铜盆为锣,惊走宵小。
沈砚清不堪其扰,将锦囊藏于灶间柴堆之下,装橐则依旧挂在明处。某日,又有自称“江陵藏书世家”者来访,沈砚清闭门不见。那人在门外高声道:“先生守宝自珍,岂是仁人君子?当今天下,学问贵在流通!”
沈砚清在门内答:“阁下所言极是。然流通非贩卖,更非奇货可居。君且去,他日书稿若得刊印,必奉一部至江陵。”
那人悻悻而去。陈翁自隔壁叹道:“先生何不略示手稿,以塞悠悠之口?”
“示稿?”沈砚清苦笑,“今日示一页,明日他们便要十页;见了十页,便疑你有百页秘不示人。人心之贪,如溪涧赴海,永无餍足。”
他抬头看天,早春的雁阵正掠过城墙。“陈翁,你说我这锦囊,如今还‘牛腰重’么?”
陈翁不解其意。沈砚清自去灶下,从柴堆中抱出锦囊。灰尘满布,缎面失了光泽,真如负重的老牛,毛皮斑驳。
“它重,是因内中学问,字字心血。可在外人眼中,它重,只因疑心内藏黄金宝玉。”他拍去灰尘,声音低下去,“学问一旦沾上铜臭,便比粪土更贱。”
六、点金石
二月二,龙抬头。一场更大的风波,随着一个游方道士的到来,席卷了这座小城。
道士号“云鹤子”,白须拂胸,手持麈尾,在城南开坛讲法。言谈中,忽提及“城中有异人,身怀至宝而不自知”。众人追问,道士捻须微笑:“昔有黄石公授书张子房,今有守拙居士藏宝榆林巷。锦囊非锦囊,乃山河之钥;装橐非装橐,实造化之鼎。”
此言一出,全城哗然。苏文渊购稿之事被重新翻炒,添油加醋。不过三日,传言已荒诞至极:说沈砚清的锦囊乃仙人所赠,内藏“点金石诀”,故不屑人间金银;说那装橐看似空空,实有“囊天”之能,可纳四海之富,只是俗眼难见。
沈砚清闭户焚香,抄录《庄子·逍遥游》。阿藤气急败坏奔入:“先生,外头、外头说您会炼金!”
笔锋一顿,“绝云气”的“绝”字洇开一团墨迹。沈砚清搁笔,静默良久,忽地笑了。
“阿藤,取我装橐来。”
童子不解,仍从门后取下那只干瘪的粗麻布袋。沈砚清接过,将袋口朝下,轻轻一抖。
二十七文开元通宝,叮叮当当落在案上。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你看,”沈砚清拾起一枚铜钱,对着天光,“这才是我的点金石。”
他笑得苍凉,眼中却有火苗窜起。那是二十年来,陈翁从未见过的光。
翌日,沈砚清做了一件惊世骇俗的事:他主动打开院门,宣告三日之后,当众展示锦囊之秘。
七、开囊
二月十二,晨。
榆林巷被围得水泄不通。士绅商贾、贩夫走卒、乃至郊外赶来的农户,乌泱泱挤满长街。衙役不得不来维持秩序。云鹤子坐在临时搭起的高台竹椅上,摇着麈尾,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
沈砚清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立于院中老梅下。石几上,靛青锦囊静卧如兽。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住了嘈杂,“近日坊间流言,谓沈某锦囊中藏有点金秘术、神仙宝藏。今日请诸位做个见证,看看这其中,究竟有何物。”
无数目光灼灼射来。苏文渊坐在前排,面色苍白,欲言又止。陈翁攥着衣角,手心里全是汗。
沈砚清解开麻绳,拉开束口。他没有倾倒,而是一卷一卷,亲手取出。
“《水经补注》卷一。记黄河故道七处变迁,乃甲辰年秋,沈某踏勘河套,访老河工十七人,核以历代河防志,三易其稿而成。”
他声音平静,将手稿置于几上。纸页泛黄,边角磨损。
“《金石考异》卷十五。收录巴蜀汉阙铭文三十九通,其中七通为世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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