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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隐录》 (第1/3页)
一、锦囊
沈砚清在乙巳年腊月廿三那日,将最后一部手稿装入锦囊时,窗外正飘着江南十年未遇的细雪。
锦囊是靛青缎子缝的,口沿已磨出毛边,露出内里泛黄的衬布。囊身鼓胀如临产妇人的肚腹,须用两根麻绳交叉捆缚,方能勉强合口。他俯身去提那囊,脊骨发出枯竹般的轻响——果然如老友所嘲:“锦囊有卷牛腰重”。这比喻俗气得紧,却真切。内中所藏,是四十七卷《水经补注》,九十一卷《金石考异》,三十三卷《南草木谱》,俱是他二十年间遍历名山大川,一字一句以松烟小楷录就。另有散稿无数,记风物、录方言、考碑碣、绘舆图,纸页相互挤压,墨迹叠印,生出一种温厚的苦香。
他直起身,将锦囊置于条案东首。西首另有一物:装橐。
装橐是寻常粗麻布袋,洗得泛白,空空垂挂,如褪下的蛇蜕。内中唯有一串开元通宝,用红绳系着,计二十七文——这是昨夜为邻舍陈翁写春联所得的酬谢。陈翁原要给三十文,他推却三文,说“廿七”暗合“易”数,讨个周流不息的彩头。翁笑他迁,他亦笑。除此二十七文外,橐中再无长物。这便应了下联:“装橐无金马骨高”。
马骨高。他默念这三字,枯瘦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橐上补丁。那是三年前在剑阁道上,夜宿荒祠,被篝火迸出的星子烫穿的洞。他用一截葛布补了,针脚歪斜如蜈蚣,却意外地结实。
“先生。”童子阿藤在门外轻唤,“灶上粥沸了。”
沈砚清应了一声,目光仍胶在两物之间。锦囊与装橐,一满一空,一重一轻,恰似他四十二岁人生的谶语。他忽然想起少年时,父亲抚其顶叹道:“此子骨相清奇,惜乎眉间有孤纹,当以学问立命,却难为世用。”彼时不悟,如今在这岁暮寒天,对着半屋旧书、一橐清风,竟觉出宿命冰凉的轮廓。
二、装橐
雪连下了三日。到腊月廿六,沈砚清决定典书。
《金石考异》的手稿,共九十一卷,是他自弱冠起访遍天下古碑,剔苔藓、辨残文,又遍阅内府遗篇、私家秘藏,耗时十八年辑成。书肆刘掌柜抚着泛潮的纸页,昏花老眼几乎贴到纸上,半晌方抬头:“沈先生,这书……好是好,可如今谁还读这个?”
“金石之学,乃证经补史之钥——”
“是是是,”刘掌柜截住话头,枯手在算盘上噼啪一阵,“纸张、墨迹、工夫,我都晓得。这么着:全稿三十两银子,不能再多了。”
沈砚清静默。十八年光阴,三十两纹银。他想起昔年在洛阳邙山,为拓一方北魏墓志,在秋雨中苦候三日,终得完整拓本时的狂喜。那时衣衫尽湿,怀中所护拓纸却半点未损。如今那方拓本,正收在锦囊最底层,与万千纸页相拥取暖。
“二十两。”他说。
刘掌柜愕然:“方才还说三十两——”
“只要二十两。但须答应一事:书稿可刊印,可传抄,唯不可毁弃。他日若有人来寻,需允人阅览。”
刘掌柜连声应了,唤伙计取银。二十两碎银,用灰布裹了,递来时沉甸甸压掌。沈砚清将银锭纳入装橐,粗麻布坠出个卑微的弧度。归途雪已住,街面如敷薄盐。他走着走着,忽在巷口见一老丐蜷缩,破碗中唯有数枚铜板。沈砚清驻足,自橐中取出一锭约莫二两的银子,轻轻放入碗中。老丐惊抬头,他已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苍哑的呼声:“先生——留个名姓——”
他没有回头。装橐轻了些,脊背却挺直三分。马骨高,原不必用金银填满。这道理,风雪知道,足印知道,那锭换不回一日温饱的银子,大约也知道。
三、岁除
乙巳年没有大年三十。腊月廿九便是除夕。
沈砚清所赁小院在城南榆林巷,三间旧屋,一株老梅。阿藤清早便扫净庭院,将褪了色的桃符取下,换上新写的。左联是“锦囊有卷牛腰重”,右联是“装橐无金马骨高”。童子不解:“先生,这联子恁地古怪,不似别家‘花开富贵’、‘竹报平安’。”
“世间富贵平安,多在纸上。”沈砚清正用麂皮擦拭一方歙砚,“我这联,字字是真。”
午后,他启了锦囊,将《水经补注》手稿取出,在梅下石几上铺开。此书记江河变迁、水脉流转,其间夹着无数小笺:某年某月,于何处见渔人得古钱;某处渡口,舟子传唱的前朝棹歌;某条枯涸的故道下,曾掘出先民汲水的陶罐。字迹由青涩渐趋沉稳,墨色由浓黑转为苍褐,恰似一个人缓缓老去的容颜。
他看着看着,忽有泪意。非为清贫,非为寂寥,而是惊觉这四十七卷书稿,竟比他的肉身更真实、更持久。肉身会化作尘土,这些字却可能在某个月夜,被某个后来者灯下展读,刹那间隔世相通。这念头让他战栗,亦让他温暖。
暮色四合时,邻舍陈翁叩门,提来一壶自酿的屠苏酒、一碟腊肉。“沈先生独在异乡,若不嫌弃,共度岁除可好?”
二人便在梅下对酌。酒过三巡,陈翁叹道:“先生满腹珠玑,何不谋个馆职?纵是书院教席,也好过如今……”
沈砚清为翁斟酒:“砚清之志,不在庙堂,亦不在庠序。这些手稿,便是我的功业。”
“功业?”陈翁苦笑,“先生可知坊间如何说?道是榆林巷有个沈疯子,藏书论担称,家财无分文,妻儿俱无,终日对纸说话。”
“说得甚好。”沈砚清拊掌,“对纸说话,纸不会欺我、叛我、负我。纸是哑友,最堪托付。”
陈翁摇头,不再劝。酒尽时,远处传来稀落爆竹声。丙午马年,就在这清冷夜色中,悄然而至。
四、客从远方来
正月十五,元宵。
沈砚清正在院中整理《南草木谱》,忽闻叩门声急。启扉,见一锦衣人率二仆立于门外,风尘满面。来人躬身:“可是沈砚清先生?在下扬州苏文渊,特来拜会。”
苏文渊,江南盐商巨贾,亦是有名的藏书家。沈砚清肃客入内。苏某不及寒暄,目光直勾勾盯住石几上手稿:“这、这便是《南草木谱》?”
“正是拙稿。”
苏文渊颤抖着手,轻触纸页,如抚婴肤。他翻阅良久,忽地后退三步,长揖及地:“苏某寻访先生三年矣!三年前在湖州陆氏天籁阁,得见先生所著《金石考异》残卷三章,如醍醐灌顶!今日得见全稿,死而无憾!”
沈砚清扶起他。苏文渊眼中含泪:“先生可知,您这些手稿,价值连城?《金石考异》可补正史十七处阙误;《水经补注》可解历代治水难题三桩;这《南草木谱》,其中所载岭南药草性状,太医院曾悬赏千金而不得!”
“哦?”沈砚清淡然,“苏公远来,不会只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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