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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月盏》 (第1/3页)
楔子
永州有窑,名天工坊。坊中有匠沈氏,讳墨砚,善烧青瓷,尤长冰裂纹。其纹路自然天成,似云霞裂空,又若寒冰乍破,世人谓之“浮月瓷”。然沈匠年逾不惑,未尝婚娶,每至月圆,必独坐窑前,对月抚盏,神色寂寥。
是岁丙午,春寒料峭,新瓷将出窑。
第一章素坯
寅时三刻,晨雾未散。
沈墨砚立于辘轳车前,掌心贴着湿润的陶泥。泥是湘江底三丈下的澄泥,经七洗七筛,细如婴儿肌肤。车轮转动,泥柱在他指间缓缓升起,渐成盏形。
“先生指尖力道,较昨日弱了三分。”
清脆女声自门边传来。沈墨砚手未停,只道:“青瓷如人,过刚易折,过柔则塌。弱三分,恰是月晕将散未散时。”
女子名唤云岫,三年前流落至此。那日雨夜,她浑身透湿叩响坊门,发间别一支断裂的玉簪,问可否以工换宿。沈墨砚见她十指纤长,指节处却有薄茧,似是常持笔砚之人,便留下她做画工。
云岫行至案前,铺开素纸。纸是泾县宣纸,薄如蝉翼。她拈起狼毫,笔锋在端砚上轻旋三周,墨色由浓转淡,恰似远山含烟。
“今日画什么纹样?”她问。
沈墨砚将成型的泥坯置于阴凉处,净手后踱至案前:“画月。”
“月有阴晴圆缺。”
“画缺月。”沈墨砚望向窗外,晨光初现,残月如钩悬在天际,“满月人人见得,缺月却各有残缺。你看那月——东南角缺如被天狗噬去,西北缘薄似美人颦眉。这般的缺,才是真缺。”
云岫笔锋一顿,墨在纸上洇开一小片:“先生说话,总像藏着另一层意思。”
沈墨砚不答,从檀木匣中取出一只旧盏。盏身布满冰裂纹,裂纹间竟泛着淡淡蓝晕,如月华凝冻。他指着一道裂纹:“这道裂,是甲辰年八月初三裂的。那夜本要烧‘流云纹’,窑温已至千二百度,忽闻坊外有人唱《子夜歌》,声极悲切。我心神一恍,窑内温度骤降三十度,裂纹遂成此状。”
云岫细看那纹路,果然蜿蜒如泪痕:“唱的是什么词?”
“恨君不似云浮月,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枝。”沈墨砚声音低下去,“下阕是:恨君却似云浮月,暂满还亏,待得团圆是几时。”
窑内忽然寂静,只闻得远处湘江水声隐隐。
第二章窑变
七日后,泥坯阴干。
上釉那日,天色诡异。晨起时朝霞如血,至午时忽转铅灰。沈墨砚立于釉缸前,手持竹勺,舀起一勺秘制釉水。釉色青中透蓝,是用南山孔雀石、北海砗磲粉、西山玉髓沫,合以三更时采集的无根水,研磨四十九日方成。
“今日天色异常,恐有窑变。”云岫提醒。
沈墨砚却笑:“瓷之魂,正在窑变不可测。天工与人巧,各占五分,余下九十分,交给造化。”
七十二只素坯逐一浸釉。釉层须薄如晨雾,厚则釉泪堆积,薄则纹路不生。云岫在旁记录每只坯的浸釉时长、釉层厚度,字迹工整如刻。
最后一坯入窑时,已近黄昏。沈墨砚亲自封窑门,以特制黏土密封缝隙。窑火点燃的刹那,西南天际忽现一弯新月——竟是白昼见月。
“奇哉。”老窑工仰头望天,“老夫烧窑四十年,未见此时辰出新月。”
沈墨砚凝视那月,久久不语。云岫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见那月牙的弧度,竟与匣中旧盏的缺口一模一样。
窑火须烧三日三夜。第一日,武火猛攻,温度须在六个时辰内升至八百度;第二日,文火慢煨,保持千度不增不减;第三日最是关键,须以“游火”之法,让窑温在九百五十度至千一百度间起伏七次,如此冰裂纹方能自然绽开。
第二日夜半,云岫送茶至窑前。见沈墨砚盘坐窑口,双目微阖,似在聆听窑内声响。
“先生在听什么?”
“听瓷语。”沈墨砚睁眼,眸中映着火光,“坯胎在窑中,并非死物。温度每升一度,釉面便收缩一分;每降一度,胎土便舒展一线。这一缩一舒之间,有极细微的‘噼啪’声,如春冰初裂,似夏荷绽苞。”
云岫凝神细听,果然在呼呼火声中,捕捉到细密的脆响,仿佛万千玉珠落于银盘。
“那只画缺月的盏,”沈墨砚忽然问,“你添了几笔?”
云岫心头一紧:“先生看出来了?”
“釉下彩在火光下透出的影子不同。”他淡淡道,“你在月缺处,添了一枝梅花。”
“是。学生以为,月虽缺,梅自开。残缺处未必空无一物。”
沈墨砚望她良久,缓缓道:“三年前你来时,发间玉簪断成三截。如今那簪可修复了?”
云岫脸色霎白。
第三章碎影
第三日拂晓,变故突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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