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月盏》 (第2/3页)
窑工慌张来报:西北角窑壁出现裂痕!沈墨砚疾步而去,见一道三寸长的裂纹正往外渗火。若放任不管,不出半个时辰,整窑皆毁。
“取龙血泥!”沈墨砚喝道。
所谓龙血泥,实是滇南红土混以朱砂、铁粉,性极黏稠,遇高温即凝固如铁。但修补窑壁需有人近前操作,窑温此时仍达九百度,热浪灼人。
众窑工面面相觑,不敢上前。
“我去。”云岫忽然出声。她已换上厚棉衣,以水浸透,取了一罐龙血泥便要上前。
沈墨砚按住她手腕:“此非儿戏。”
“先生教过我,瓷成之日,匠人当以命相护。”云岫抬头,火光映亮她的眼眸,“三年前我这条命是先生捡回的,今日还予此窑,也是因果。”
她挣脱他的手,冲向窑壁。热风扑面如刀,棉衣表面瞬间蒸腾起白汽。云岫咬牙将龙血泥糊上裂缝,泥遇高温发出“嗤嗤”声响,冒出青烟。第一层迅速干裂,她再糊第二层、第三层……十指烫出血泡,混入泥中。
终于,裂缝不再渗火。
云岫踉跄后退,跌入沈墨砚怀中。他低头看她焦枯的鬓发,喉头滚动:“何至于此。”
“因为……”云岫气若游丝,“那支断簪,是我自己摔碎的。”
窑火在她眼中明明灭灭,往事如烟浮起。
第四章前尘
云岫本名陆清徽,出身江宁织造陆氏。
陆家世代为皇家织造云锦,尤擅“浮月锦”——以银线为经,月白丝为纬,织出的锦缎在月光下会浮现暗纹,似流云追月。清徽自幼习画,专攻月相图谱,能画出一百零八种月影变化。
甲辰年春,她奉命为景德镇官窑设计瓷样。在那里,她遇见了一个人。
“他叫顾南星,是窑场画师。”云岫倚在窑前,声音轻得像要散入风中,“他说我的月图画得太满,月满则亏,该留些残缺。我们常常争执,从月相争到瓷纹,从瓷纹争到人生……争着争着,就争不出对错了。”
她为他改画“缺月纹”,他为她烧制“逐月盏”。他常说:“清徽,你我是云与月,你追着我,我随着你,南北东西,永无别离。”
“后来呢?”沈墨砚问。
“后来圣上下旨,命江宁织造进献百幅‘万寿无疆’锦样。父亲命我设计,我画了三个月,最后一幅,在锦缎中央画了一轮缺月。”云岫苦笑,“缺月如何象征万寿无疆?父亲震怒,撕了画稿,将我禁足。是南星夜半翻墙来见我,说要带我走。”
那夜恰是八月十五,月圆如盘。
他们约在景德镇外的废弃窑场。她背着画筒,他提着包袱,两人在月光下相视而笑,以为从此天涯海角皆可去。谁知陆家的人追来了,父亲站在窑场高处,冷冷道:“清徽,你若跟他走,从此陆家没有你这个女儿。”
她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起身时,却见顾南星面色惨白。他指着她身后的画筒:“你……你终究还是带了那些云锦图谱?”
“这是我毕生心血……”
“可那是陆家的秘技!”顾南星踉跄后退,“你说过要抛开过往,为何还要带着这些?”
她愣住。原来他爱的,始终是那个能画出绝妙月纹的陆清徽,而不是清徽本身。
月华如练,照见两人之间的沟壑。她取下头上的玉簪——那是他送她的定情物,簪头雕着一弯新月。她将簪子一折为三,掷于地上:“从此,你是云,我是月。云浮月移,各不相干。”
她转身走入夜色,再未回头。
第五章开窑
云岫说完往事,窑内忽然传来一连串清脆的爆裂声——如冰河解冻,似春雷初鸣。
“成了!”老窑工惊呼。
沈墨砚却纹丝不动,只问:“后来可曾后悔?”
“悔。”云岫望着窑火,“悔不该折簪。那簪本可修好,如月缺复圆。可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未必。”沈墨砚起身,“瓷之妙,正在于‘裂而弥坚’。你看——”
窑门开启的刹那,热浪裹挟着异香扑面而来。待烟雾散尽,众人屏息看去:七十二只盏整齐排列,每一只都绽开独一无二的冰裂纹。有的似蛛网密布,有的如闪电裂空,有的若梨花纷落。
沈墨砚径直走向角落一只盏。那盏正是云岫画缺月添梅的那只,此刻釉面已成,月影朦胧,梅枝斜逸。奇妙的是,冰裂纹恰好从月缺处生发,裂纹延伸至盏底,却化作一缕游丝,又绕回盏沿,形成完整的圆。
“这……这是‘回纹’!”老窑工颤抖着手,“老夫只在家谱中见过记载,说祖师爷曾烧出一只‘轮回盏’,裂纹自成循环,无始无终。没想到有生之年得见!”
沈墨砚将盏递给云岫:“瓷如人生。裂痕未必是终结,或许是另一种开始。你看这裂纹,从缺月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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