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痕卷》 (第3/3页)
风波息,自当重会。”
砚清追至玉门关,只见黄沙接天,孤雁南飞。守关卒递来字条,上书:“暂满还亏,暂满还亏,待得团圆是几时?”
她攥纸痛哭。原来他早知结局——如月有圆缺,他们这段情,盛极之后必是长别。
六、无痕之境
云停月入京后,音讯隔绝。砚清归金陵,听雪阁已蒙尘。偶有消息传来:云待诏为圣上造《万里江山图》,赐金万两;云待诏忤逆,下诏狱;云待诏越狱,不知所踪…
永嘉十年元夕,金陵灯市如昼。砚清闭阁不出,忽闻叩门声。启扉,见一麻衣人携长匣立于雪中,须发皆白,目仍如星。
“卿…还识我否?”
砚清退半步,似怕是梦:“云…停月?”
他入阁,解匣取出一卷:“此三年所作,特来献卿。”
展卷时,砚清呼吸骤停。那是一幅《听雪阁夜宴图》:灯下两人对坐鉴画,窗外秦淮潋滟,远山含黛。细观之,男子鬓角微霜,女子眼藏深忧——竟是他们当年模样。
“此画…”她指尖抚过自己画像,“用何绢?何墨?”
“无绢无墨。”云停月微笑,“此乃纸浆重铸之‘无痕纸’。吾研三年,化旧纸为浆,去其字迹,重制为纸。你看——”
他引烛照画背,竟透光如蝉翼,无经纬之痕。画面墨色似从纸心渗出,非浮于表面。
“此卷可存千年不损,”他目中有泪光,“且吾以六十四层淡墨叠染,晨昏观之,画中光影随天时变幻。譬如现下戌时,”他指画中灯烛,“烛焰是否渐黯?”
砚清凝视,果见画中烛光微妙转昏,似真烛将烬。她骇然后退:“此乃妖术!”
“非也,是人心。”云停月长跪,“吾造赝半生,今终悟:至高之假,非似真,乃生真。此卷画的是你我当年,它便真在岁月中老去——画中人会老,烛会灭,夜宴终散。砚清,此非赝品,是吾以技艺从时光长河里,窃来的‘另一段真实’。”
砚清跌坐椅中。她明白了:这人耗尽心血,不为名利,甚至不为艺术——他为证明虚假可孕育真实,幻象能比现实更永恒。
“何苦…”她哽咽。
“因某平生两大执念:一求造假之极境,二求…”他望她,一字一句,“得卿永伴。然世事难全,惟以此卷,封存某心目中最珍贵一夜。此后卿展卷如见吾,画中你我,永不分离。”
七、月终满
云停月留卷离去,再无踪迹。砚清将《听雪阁夜宴图》悬于密室,果然每日不同:画中茶烟会散,书卷会翻页,至第七日,甚至添了半阕题跋,笔迹是云停月的。
她知他未走远,或许就在金陵某处,继续他疯狂的造幻之业。但她不去寻——有些月,只宜遥望;有些圆满,正在亏缺处。
永嘉十五年,圣上崩,新帝即位大赦。某日有客访听雪阁,递上一只铁函。砚清启之,内无书信,唯有一叠“无痕纸”制法秘要,及一句诗:
“已造团圆卷,无需问几时。”
是年除夕,砚清于灯下展《夜宴图》。恰值子夜,画中烛火忽明,竟映出两个影子:坐者是她,立者是他。细观方知,是窗外雪光与室内烛火交织成的错觉。
她抚画轻笑,忽觉满室生春。
原来他早将答案写进光阴: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那云浮之月,南北东西漂泊半生,终在此卷中停驻;而她这双辨真伪的慧眼,也甘愿沉溺于这场他精心编织的、持续老去的幻梦。
画中烛,燃至今夜,已是第十五个年头了。
后记:此卷今藏金陵博物院,称《丙午夜宴图》。每至元夕子时,画中烛影自动,观者无不称奇。然科学检测显示,此画仅用普通宣纸与古墨,并无机关。所谓光影变幻,或乃视觉暂留与心理作用所致——当然,这也可能只是现代人另一种形式的“鉴伪”。
毕竟,真与假的边界,从来不在物,而在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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