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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师》 (第2/3页)

。继而取小笔,调胭脂与朱砂,极轻极快地点染。不是一朵一朵地描,而是腕子微颤,笔下如急雨打萍,点点猩红,错落有致地洒向枝头。疏处可跑马,密处不透风。更奇者,那些红点,并非一般画梅的浑圆花瓣,而是外廓略方,有棱有角,似绽未绽,含着无限力道,仿佛不是温柔花朵,而是凝冻在枝头的点点热血、粒粒丹砂。

    最后,他以笔尖余色,在几处花苞底部,略染极淡石绿,似有还无,顿觉寒香沁骨。又于画面右下角落款,字极小,却银钩铁画,是章草体“云间墨童”四字。不纪年,不钤印。

    搁笔,退后一步。从落笔到完成,不过一刻钟。

    满堂寂然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看着那幅画。画上无背景,无积雪,只一株墨梅,数点红萼。然而一股孤峭、清冷、而又内蕴蓬勃生机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梅似从亘古荒寒中挣扎而出,带着一身嶙峋的傲骨与灼热的生意,几乎要破纸而出。这绝非寻常文人笔下孤芳自赏之梅,亦非匠人笔下工细妍丽之梅。它有一种近乎暴烈的生命感,与这作画孩童的外表,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对比。

    岳观亭缓缓起身,走到画案前,俯身细观。他看得极久,目光掠过每一笔枯湿浓淡,每一处点染勾勒。末了,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沉声道:“笔力扛鼎,气韵沉雄。荒寒中有炽热,枯寂处见生机。此非童稚戏笔,乃胸有丘壑、腕有鬼神者方能为之。老朽……走眼了。”

    他转向墨知微,神色端肃,竟拱手为礼:“墨小友,岳某唐突。敢问师承?”

    墨知微已从仆役手中接过温湿巾帕,细细擦拭指尖并不存在的墨渍,闻言抬眼:“无师。”

    “无师?”

    “天地为师,古人为友,心画而已。”

    胡富绅此刻面色阵红阵白,兀自强辩:“或……或是天纵奇才,亦或……有人代笔,故弄玄虚!”这话已近无赖,但疑惑盘踞在多数人心头,一个五六岁孩童,纵是神童,书法诗文或有可能,然绘画一道,非经年累月功夫、人生阅历感悟不能成。此等老辣笔意、深沉气格,从何而来?

    墨知微放下巾帕,黑眸扫过众人,忽而一笑。这一笑,终于露出些许属于孩童的天真气,但转瞬即逝。“苏公,”他转向苏文镜,“闻府上藏有徐渭《墨葡萄图》一轴,可否借观?”

    苏文镜此刻对墨知微已不敢有丝毫怠慢,忙道:“自然,自然。”亲自引着,前往后堂藏画密室。岳观亭等数位核心宾客亦随同前往。

    密室中,徐渭真迹展开。淋漓泼墨,狂放不羁,确是青藤道人风貌。墨知微立于画前,静观片刻,忽道:“此亦摹本。”

    苏文镜脸色一变:“小友此言……”

    “真迹右下叶隙,当有青藤一枚极小葫芦形押角印,此为徐渭晚年挚友所赠,他极为珍爱,重要作品方钤。此画无。”墨知微指点道,“且此画葡萄珠,墨气浮滑,徐渭用墨,饱含激愤,如倾盆雨,如泼天泪,渗入纸背,千年不化。此画墨色,浮于表面,神气已泄。”

    一番话说得苏文镜冷汗涔涔。此画是他重金购得,奉为至宝,若真是摹本……他求助般看向岳观亭。岳观亭已凑近细观那右下角,又审视墨色,良久,颓然叹道:“墨小友所言……恐是实情。此印之说,乃极隐秘故实,岳某亦只在先师处听闻,未曾想……”

    众人再看墨知微,眼神已彻底不同。那小小的、穿着笔挺礼服的身影,立在满室古画珍玩之间,竟无半分突兀,仿佛他本就属于这里,属于这些历经岁月的墨迹与灵晕。

    三、云间客

    晌午宴开,墨知微被奉于上座,紧邻岳观亭。他举止从容,用餐礼仪无可挑剔,用银匙小口喝汤,夹菜干净利落,丝毫不像寻常孩童需人照料。席间众人再不敢以孩童视之,言辞恭敬,多以“墨先生”称之,请教书画鉴赏之道。墨知微有问必答,言简意赅,往往一语中的,涉及唐宋元明诸多大家风格秘辛、鉴藏要点,如数家珍。其知识之渊博,见解之精到,令在座浸淫此道数十年的老宿也自叹弗如。

    岳观亭心中疑团越滚越大。趁众人议论稍歇,他执壶亲自为墨知微斟了半杯清茶,缓声问道:“墨小友器识非凡,岳某心折。然观小友年齿,实在令人匪夷所思。小友自言云间人,不知府上……”

    墨知微双手接过茶盏,以示谢意,闻言垂下眼帘,长而密的睫毛在白皙脸上投下淡淡阴影。“并无府上。孑然一身。”

    “那……这身学识艺业?”

    墨知微抬眼,黑眸深处似有极遥远的光掠过。“岳先生可信宿慧?”

    岳观亭一怔。

    “家母曾言,我周岁抓周,不取金玉,不取刀笔,独攫一截焦黑木炭,在锦褥上乱涂,竟隐约成山水之形。三岁能诵《历代名画记》,四岁握笔,观夏云奇峰,秋林落叶,冬雪寒塘,皆能默记于心,形诸笔墨。五岁,家母见背。我便独自离家,游观江南江北公私收藏,目识心记。天地即我师,古人即我友,如此而已。”

    他说得平淡,听者却心头震动。周岁涂鸦,三岁诵画史,五岁孤身游历……这已超出“神童”范畴,近乎妖异。然而观其行止谈吐,又无半分妖异诡谲,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沉静与通透。

    “然小友这身打扮……”胡富绅忍不住插口,指着墨知微的燕尾服、领结、漆皮靴。这身十足的西洋做派,与满堂长衫马褂、与他的满腹国学古画知识,实在格格不入。

    墨知微低头,抚了抚浆洗得笔挺的雪白衬衫袖口,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弧度。“家母曾旅欧陆,酷爱彼邦文艺。我出生时,家道已中落,唯留旧衣箱数只,内有她昔年礼服。我穿之,如见其人。”他顿了顿,“且,我以为,丹青之道,在心不在形;衣冠之异,在体不在魂。中土西洋,无非皮相。”

    一席话,说得胡富绅讪讪无言。

    岳观亭却捕捉到他提及母亲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深切的眷恋与哀伤。那确是一个孩子对母亲的情感,做不得假。心头疑云稍散,怜意暗生。他想,这或许真是一个秉赋异常、又遭际特殊的苦命孩子,天赋奇才,又得亡母遗泽熏陶,故有此惊世骇俗之能。

    宴后,众人移步茶室,品茗闲谈。话题自然又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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