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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师》 (第3/3页)

回书画。有人问及当今画坛流弊,墨知微捧着一盏碧螺春,看着氤氲热气,缓声道:“今人学画,多重技法形似,追摹古人皮相,以繁复为能,以怪异为新。然画之根本,在于心源。心无丘壑,笔下便是堆砌;胸无逸气,墨中便是浊流。石涛上人云‘搜尽奇峰打草稿’,然奇峰须先入眼、入心,化为自家血肉精神,方可吐出。若只徒然攀写,便是奇峰罗列,亦不过一地碎石。”

    他声音清稚,所言却如暮鼓晨钟,敲在众人心上。几位以仿古闻名、自矜技艺的画家,不由得面红耳赤。

    又有人请教书法。墨知微道:“笔法千年,不外中侧、藏露、方圆、疾涩。然运用之妙,存乎一心。今人学书,多求速成,摹帖形似便自诩登堂。殊不知,读帖十年,不如悟帖一瞬。悟其笔意,而非笔迹;悟其性情,而非形态。右军兰亭,天下第一,然其真髓,在那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群贤毕至、少长咸集,逸兴遄飞之际,心手双畅,无意于佳乃佳。后人临写,纵点画无误,然无右军当日之心境怀抱,终是优孟衣冠。”

    茶香袅袅中,这小小的孩童,俨然成为一座的中心,答疑释惑,挥洒自如。岳观亭静静听着,心中感慨万千。他一生自负才学,眼界甚高,今日方知“人外有人”,且这人,竟是一垂髫童子。世间之大,造化之奇,一至于斯。

    四、风雪别

    日影西斜,雪又零零星星飘了起来。宴席将散。

    墨知微起身告辞,依旧那副小大人模样,向众人团团一揖,举止有度。苏文镜极力挽留,欲奉为上宾,长住府中。岳观亭亦诚邀其至自己“观止山房”盘桓,切磋艺道。

    墨知微皆婉拒。“萍水相逢,今日已叨扰过多。缘聚缘散,自有定时。他日若有机缘,或可再会。”语气淡然,却不容转圜。

    苏文镜忙命封上丰厚程仪。墨知微看也不看那托盘中的金银,只道:“苏公美意心领。墨某孑然一身,所求不多。今日得观府上珍藏,与诸位先生清谈,已足慰心怀。”目光扫过堂中那幅倪瓒摹本,略一沉吟,“若蒙不弃,可否以纸上涂鸦,换公清茶一盏?”

    苏文镜大喜过望,连声道:“墨小友大作,求之不得!何言换字!”忙命人将午间那幅墨梅精心托裱。

    裱好的画轴送来。墨知微却自袖中取出一枚小小印章。非石非玉,似是一种黝黑木质,刻工极古,印文是小篆“知微”二字。他接过苏文镜递上的朱砂印泥,郑重钤于画角“云间墨童”款识之下。那印泥鲜红,落在素白宣纸与浓淡墨色间,分外醒目。

    “此印乃家母遗物。”墨知微轻声道,眼中似有波光一闪,随即敛去。他将画轴递还苏文镜。“告辞。”

    言罢,转身向外行去。小小身影,挺直背脊,燕尾服下摆微扬,踏着青砖上渐积的薄雪,步履稳当,竟无一丝留恋。

    岳观亭追出听雪堂,在垂花门下唤住他:“墨小友!”

    墨知微驻足,回身。细雪落在他乌黑的蜜桃髻上,落在纤长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

    “天寒地远,小友欲何往?”岳观亭解下自己玄狐斗篷,欲披在他身上。

    墨知微侧身避过,仰脸看着岳观亭,那双黑眸在雪光映衬下,清澈见底,又似深潭。“天地为庐,四海为家。岳先生,珍重。”

    “可否……告知令堂名讳?”岳观亭问出心中盘旋已久的疑惑。能教养出如此孩童的母亲,定非寻常人。

    墨知微沉默片刻,缓缓摇头。“名讳已随清风去,不足为外人道。岳先生只需记得,这世间,曾有一人,以心血为墨,以魂灵为笔,绘过她心中的山水,便够了。”

    他再次拱手,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入渐密的飞雪之中。那小小的、笔挺的身影,穿过梅苑的月洞门,掠过嶙峋的假山,终于消失在皑皑雪幕与如霞梅影的尽头。唯有颈后那根“百岁辫”的梢头,系着的小小白玉,似乎在空中,极轻地晃了一晃,漾开一点温润的光,旋即也被风雪吞没。

    岳观亭独立檐下,望着空茫的雪径,久久不动。手中那件未能送出的玄狐斗篷,犹带着体温。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那清稚却洞彻的语声,眼前却只剩漫天琼瑶,寂然无声。

    听雪堂内,众人围着那幅墨梅图,啧啧称奇,议论不休。胡富绅凑在画前,仔细端详那方“知微”小印,嘀咕道:“这印材……似是沉香木?倒是罕见。”苏文镜则捧着画轴,如获至宝,吩咐务必用紫檀木匣珍藏。

    雪,越下越大了。覆盖了亭台,覆盖了梅枝,也覆盖了那小小的、迤逦远去的足迹。金陵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晕黄的光,透出窗纸,温暖着丙午年正月的寒夜。

    岳观亭最终没有派人去追寻。他知道,那样的孩子,如惊鸿,如雪泥鸿爪,偶然一现,已是机缘。强留不得,亦无从寻觅。

    只是后来许多年,在江南文人圈中,渐渐流传开一个关于“蜜髻墨童”的轶闻。说他如何幼龄而有奇才,如何一身洋装却满腹经纶,如何在苏府簪缨宴上一语惊四座,一笔动金陵。有人说他是文曲星下凡,有人说他是隐士高人的弟子,也有人说,那不过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骗局,那孩童实乃侏儒,背后另有高人操控。

    岳观亭从不参与这些议论。他只将那次雅集所见所闻,深深埋入心底。那幅墨梅图的影子,那孩子清亮犀利的眼神,那句“天地即我师,古人即我友”,常常在夜深人静,或展卷临帖之时,蓦然浮现心头。

    他晚年的画风,为之一变。少了几分刻意求工的匠气,多了几分浑朴自然的真趣。有人问其故,岳老但拈须微笑,望向窗外云天,不置一词。

    唯有他自己知道,丙午年那场春雪中,那个不及锁闩高、头顶蜜桃髻、颈垂百岁辫、眸光清亮如寒星的孩子,曾如何轻描淡写地,撞开他心中那扇固守了数十年的、关于才华、关于年龄、关于形迹与本质的,厚重门闩。

    风雪茫茫,天地悠悠。那孩子自何处来,又向何处去,终成金陵旧事中,一段染着梅香与墨韵的、扑朔迷离的传奇。只在某些雪夜,某些人展卷冥思之时,或会恍惚看见,一个身着笔挺黑衣的小小身影,立于荒寒的纸面梅枝下,目光清澈,仿佛洞穿岁月尘烟,正向这纷扰人间,投来淡淡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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